来源:首都医学创新中心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刚记下的电话号码转头就忘,购物清单没写下来就漏买一半?这背后藏着大脑最核心的认知功能——工作记忆,它就像大脑的 「临时记事本」,帮我们暂存信息、完成思考和决策。大家可能比较熟悉「学习记忆」,一个大脑将新经验、新知识转化为长期可用信息的过程(比如学会一门语言、记住家乡的路),一旦形成可维持数天、数年甚至终身,核心是突触的长期可塑性。与长期记忆不同的是,工作记忆侧重「临时处理」,是大脑在短时间内(几秒到几十秒)持有、操作信息的能力(比如算「18×75」时记住中间结果 126),容量有限但灵活,是动态的「信息中转站」,也是学习记忆的重要前提——没有良好的工作记忆,新知识很难被有效编码进长期记忆。

图 1:What is Working Memory?(https://powerbrainrx.com/what-is-working-memory/)
工作记忆的作用远比我们想象的普遍,举几个贴近生活的例子。开会时,一边听导师说项目要求(接收新信息),一边在脑子里梳理任务分工(处理信息),还要记住关键时间节点(存储信息),全程靠工作记忆支撑。背英语单词时,先记住单词的拼写、发音(存储),再联系例句理解用法(处理),最后尝试造句(运用),中间环节离不开工作记忆的「临时托管」。我们去超市购物,没带清单时,在脑子里默念「牛奶、面包、鸡蛋、洗衣液」(维持信息),路过货架时逐一核对(提取信息),避免买漏。大家和朋友聊天时,记住对方刚说的话题要点,再组织自己的回应,不会答非所问,这也是工作记忆在「实时调度」信息。
工作记忆对人有多重要呢?工作记忆是高阶认知功能的核心,缺了它,很多日常活动都会寸步难行。第一,工作记忆支撑学习与思维:解数学题、写文章、逻辑推理,都需要同时持有多个信息并加工,工作记忆容量直接影响学习效率和思维敏捷度。第二,它保障决策与行动:过马路时,记住红灯时长、来往车辆速度、人行道位置,再判断何时通过;开车时,同时关注路况、车速、导航提示,都依赖工作记忆的「多任务处理」能力;第三,维系社交与沟通:记住对话上下文、他人的需求偏好,才能进行顺畅的交流,避免「聊到一半忘话题」的尴尬;最后,工作记忆帮我们应对复杂环境:陌生城市找路时,记住导航说的「下一个路口左转」「过两个红绿灯」,同时观察周围路标,工作记忆让我们能快速适应动态变化的场景。
长期以来,科学家认为工作记忆的核心支撑的脑区有前额叶皮层、海马体和和顶叶皮层。前额叶皮层(prefrontal cortex)是公认的「核心指挥区」,负责信息的主动维持、操作和抑制无关干扰,比如集中注意力记要点时,前额叶皮层神经元会持续活跃。海马体参与信息的短期存储和与长期记忆的衔接,比如记住购物清单时,海马体帮助暂时「锁住」信息;
顶叶皮层:负责整合感官信息(视觉、听觉等),让工作记忆能处理多模态信息,比如开会时同时记住导师的话(听觉)和 PPT 上的图表(视觉)。
神经元持续放电:刺激消失后,相关脑区的神经元仍会持续发放电信号,像「荧光棒」一样,让信息在延迟期不消失(比如记住中间计算结果时,神经元一直「在线」);
脑区间协同网络:前额叶皮层、海马体、顶叶皮层等通过神经纤维连接,形成动态网络,协同完成信息的存储、处理和提取;
突触短期可塑性: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在短时间内发生临时变化,增强信息传递效率,支撑工作记忆的短暂维持。

图 2:Working Memory Performance-Related Regions in Children

图 3:工作记忆模型的简化脑区示意图(Chai, Wen Jia et al.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7 Mar. 2018)
工作记忆的本质是「短时间内对多源信息的动态持有、加工与调用」,其功能实现必须依赖专门的整合中心,整合中心是工作记忆从「分散信息处理」走向「统一、高效、稳定的信息管理」的核心保障,没有整合中心,多源信息无法形成有效联动,工作记忆的容量、效率与准确性将大幅下降。而屏状核(claustrum)这个长期被忽视的脑区是否是这个整合中心呢?它独特的结构以及解剖位置恰好满足了这个猜想,这也是 Alan 团队聚焦它的核心原因:
1. 屏状核的「独特优势」:它位于大脑皮层下,像「神经网络的十字路口」,与几乎所有皮层区域都有双向连接,能快速整合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感官信息,这正是工作记忆需要的「多模态信息处理能力」;
2. 之前的研究空白:由于屏状核体积小、位置隐蔽,过去很难精准研究,导致它的功能一直不明确,被称为「大脑的神秘角落」。

图 4:小鼠、猴子和人类大脑中屏状核的位置(Madden, Maxwell B et al.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vol. 26, 12 (2022): 1133-1152)
过去,科学家们一直以为工作记忆是多个脑区协同作用的「分布式工程」,没有单一的「存储中心」。但最新两篇发表的研究(一篇登于 Nature Communications,一篇为 bioRxiv 重磅预印本)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原来大脑深处一个叫「屏状核(CLA)」的神秘区域,既是神经元亚型丰富的「复杂社区」,更是工作记忆的「专属保险箱」!
首先研究团队结合尖端的单细胞 RNA 测序(scRNA-seq)和空间转录组学(MERFISH)技术,首次以单细胞分辨率解析了小鼠屏状核-岛叶区域的细胞构成。

图 5:单细胞 RNA 测序(scRNA-seq)和空间转录组学(MERFISH)技术解析小鼠屏状核-岛叶区域的细胞构成的示意图
研究发现,屏状核里藏着一个多样化的「神经元大家族」
传统上,屏状核被认为是相对均一的。但这张「地图」揭示了一个高度复杂和交织的细胞世界。研究明确了三类具有关键作用的核心亚型:
1. CLA1 投射神经元(占比最高,1096 个细胞),作为屏状核内数量优势群体,推测是多模态信息整合与工作记忆维持的核心载体,其神经元放电特性直接影响信息存储效率;
2. CLA2 投射神经元(96 个细胞),虽数量较少,但与皮层区域的双向连接特异性强,可能参与信息的精准传递与调控;
3. Shell 投射神经元」(含 shell1-3 三个亚类),介于屏状核与皮层之间,承担「信息中转桥梁」作用,为屏状核与其他脑区的协同提供支撑。这些亚型的发现颠覆了屏状核「细胞均一」的传统认知,且与工作记忆的核心功能(存储、整合、传递)直接相关,属于重要功能亚型。这些细胞在空间中分布复杂且相互重叠,颠覆了过去对其简单划分的认知。
尽管已鉴定出上述关键亚型,但研究仍存在明显局限性。功能解析有限:现有研究仅证实这些亚型与工作记忆相关,但各亚型的具体功能分工(如 CLA1 与 CLA2 在信息处理中的差异化作用、不同 Shell 亚型的特异性功能)尚未完全阐明;物种适配性有限:研究基于小鼠模型,其屏状核亚型的种类与功能是否完全对应人类,仍需进一步验证,无法直接推论为人类屏状核的通用亚型特征。

图 6:对屏状核-岛叶区域细胞类型的高分辨率特征分析
如果说第一篇研究揭开了屏状核的「内部结构」,第二篇研究则直接点明了它的「核心功能」:工作记忆的「守护者」。
在探索屏状核(CLA)对工作记忆的关键作用时,研究团队设计了两种精准且互补的行为任务——嗅觉工作记忆(OWM)和触觉空间工作记忆(TSWM)。这两种任务如同为小鼠搭建的「认知挑战平台」,分别聚焦嗅觉和触觉 - 空间两种感官维度,通过标准化流程测试动物的短时信息存储与提取能力,为解析 CLA 的记忆存储功能提供了直接的行为证据。OWM 和 TSWM 分别覆盖化学感官(嗅觉)和躯体感觉 - 空间感官(触觉方位),通过两种任务的平行测试,可验证 CLA 对不同类型感官信息的记忆存储是否均有调控作用。

图 7:用于评估束缚状态下小鼠嗅觉和触觉空间记忆(分别为嗅觉空间记忆和触觉空间记忆)的行为实验范式的示意图
通过钙成像技术记录屏状核神经元活动,研究人员发现三类关键神经元:
刺激神经元:在样本出现时立即响应;
延迟神经元:在延迟期间持续活动,类似海马体的「时间细胞」;
抑制神经元:在任务中大部分时间被抑制。

图 8:(左边)钙成像操作流程图。(右边)在 OWM 和 TSWM 任务期间单个神经元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屏状核整体神经活动能够编码并维持刺激的身份信息,即使延迟长达 30 秒,这种编码虽逐渐衰减,但仍显著高于随机水平。
研究团队分别采用化学遗传学和光遗传学方法,在任务不同阶段抑制屏状核神经元。结果一致表明:
抑制屏状核导致小鼠工作记忆表现下降约 40-50%;无论是在信号编码期、延迟期还是目标比较期抑制,均造成显著损伤;同样的抑制并不影响小鼠的单纯感觉辨别能力,说明屏状核的作用特异地体现在「记忆存储」而非「感觉处理」上。

图 9:(左边)病毒靶向 CLA 神经元图。(右边)条件性表达抑制性视蛋白 eNpHR3 的病毒靶向 CLA 神经元图
这项研究挑战了「工作记忆完全分布式存储」的传统观点,首次提出屏状核可能作为一个集中的、类似计算机内存(RAM)的临时存储中枢。它负责整合来自不同皮层的信息,形成一个统一的记忆表征,供后续行为决策使用。
总之,该研究团队两篇延续性工作证明了屏状核不仅是工作记忆的参与者,更是其核心存储枢纽。这一发现为我们理解记忆机制提供了新方向,也暗示屏状核可能是未来治疗记忆障碍类疾病的重要靶点。
不足:
总的来说,这项研究将屏状核推向了工作记忆研究舞台的中央,证明它是一个必要的关键角色。然而,作者从「关键参与者」到「核心存储中心」的论断,是一次证据不足的逻辑飞跃。
这项研究在证明屏状核作为工作记忆关键枢纽的结论上,仍存在几个层面的关键局限。首先,其证据基础主要构建于嗅觉和触觉空间这两种感觉模态的任务之上,这极大地限制了结论的普适性。这两种模态的神经通路相对古老且特异,而作为人类认知核心的视觉与听觉工作记忆,依赖高度发达且不同的皮层网络(如前额叶-顶叶通路)。屏状核在简单嗅觉/触觉任务中的必要性,并不能直接推论它为处理复杂视觉客体或语音信息的通用存储中心。
其次,研究所使用的光遗传与化学遗传抑制技术,在方法学上存在固有的「非特异性」风险。尽管通过对照实验排除了其对基础感知的直接影响,但技术手段可能同时抑制了经过屏状核的过路纤维,或引发了难以检测的远端脑区网络效应,从而模糊了行为缺陷的真正起源。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点,研究有力地证明了屏状核的必要性,但远未证实其作为「存储中心」的排他性。实验观察到在抑制屏状核后,动物的工作记忆性能平均下降 40-50%,而非彻底归零,这强烈暗示大脑中存在一个分布式的、具有功能冗余的存储网络。前额叶、海马或感觉皮层等其他区域,很可能保留了部分存储能力或在屏状核功能受损时进行代偿。因此,将屏状核定义为唯一的「RAM」可能过于简化,它更可能是这个分布式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而非排他的枢纽节点。
家人们谁懂啊!看完这里才发现,我记不住老板布置的事情原来是大脑里的 CLA(屏状核)这个 「工作记忆小管家」 在偷懒!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