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印发,明确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推动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在广东佛山顺德,一场“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基层医改已探路三年,从首创“三职合一”破冰,到“五融合”“五到家”落地生根。近日,南方+佛山频道推出“深化医改,‘健’证顺德”系列报道,深入一线对话亲历者,记录这场与国家战略同频的县域医改突围之路。
2022年,顺德在全国率先启动紧密型健康共同体改革,推出“三职合一”机制——由镇街医院院长兼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疾控中心主任,打破医疗、公卫、疾控之间的行政壁垒。彼时,外界观望者多于喝彩者:一家二级医院院长去管社区公卫?能管好吗?
三年后,数据给出了回答:全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诊疗量增长超57%,高血压、糖尿病“两病”患者在社区就诊比例从0.8:1跃升至2.4:1。医院下转社区增长152.34%,镇街上转区级医院住院增长76.47%,龙头三甲医院的疑难重症收治比例和四级手术占比持续提升,区域分级诊疗格局基本形成。
公共卫生的答卷同样亮眼。2025年度,顺德区在广东省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绩效考核中获评优秀,全区居民健康素养水平持续提升,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各项管理率稳步提高。“三职合一”打破了医疗与公卫之间的制度壁垒——社区不仅看得了病,更管得住健康。

8月19日,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陈新文(前排中)向医生代表献花并合影。
顺德医改不是一蹴而就的政绩工程,而是一场持续破冰、不断突围的系统工程。从顶层设计的“物理整合”到业务运行的“化学融合”,这条突围之路值得细细梳理。
破题:“倒三角”困局
顺德,全国首个万亿工业强区,连续多年蝉联百强区之首。然而,此番医改落地前,经济上的富足,并未扭转群众“看病直奔广佛大医院”的固有习惯。
这种“用脚投票”的背后,是改革前基层医疗的尴尬处境。伦教医院院长何永涛曾这样描述改革前的局面:伦教东西狭长,区第一人民医院、和平外科医院居中,西侧还有同江医院,而位于最东部的伦教医院,恰好处于这些医疗资源的末端,犹如一块“夹心饼”。
这种窘境,还与2012年的一项政策调整直接相关。当年,为推进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顺德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镇街医院剥离,转为独立核算的一类事业单位。公卫体系“独立”了,但镇街医院的综合服务功能也随之弱化——“医疗归医疗、公卫归公卫”,资源分散、各管一段。
何永涛坦言:“老百姓接受免费服务时很高兴,可一旦真的生病,社区又无法满足群众医疗需求的时候,信任度就上不去了。”在他看来,症结在于“群众的健康问题是动态变化的,不会按我们的部门分工对号入座。只有把医疗和公卫统合起来,才能真正管好一个人的健康。”
而这,正是顺德众多镇街医院处境的典型缩影。归根结底,问题不在顺德缺少好医生或好医院,而在于镇街医院的“枢纽”作用发挥不出来——市属、区属三甲龙头医院优质资源下沉不到基层,镇街医院在体系中承上启下的功能也未能充分实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疗能力相对不足。
改革,势在必行。
突围:“三职合一”推行前后的争论
2022年中,经多轮征求意见,反复修改打磨,《顺德区健康共同体建设实施方案(试行)》摆上各镇街医院院长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的案头。文件的核心设计,是顺德首创的“三职合一”——镇街医院院长兼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疾控中心主任,人财物全面统筹。

8月28日,顺德健共体高质量发展大会上,区卫健局党组书记洪新田作医改经验分享。
消息一出,内部便掀起波澜。
“我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过主任,也在伦教医院工作近30年,两边情况我都清楚。”何永涛第一时间认为可行,“医院发展遇到了瓶颈,社区也有短板——药品品规太少。双方都有求变动力。”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顺德区卫健局党组书记洪新田坦言,“个别发展较好的医院,院长觉得‘我医院本来就做得好,为什么还要去管社区?’”
“这是站在医院的角度,没有站在全局角度。全局讲的是属地人民的健康,而不是一家医院的收入。”
更大的阻力来自基层。“我自己临床都干不赢,天天去帮社区,科室怎么发展?”乐从医院一位内科主任直言。社区也有顾虑:“专家来了把病人都抢走了,我干什么?”
“一开始大家确实都在摸索。”乐从医院党委书记郑华婴回忆说,“顺德医改的政策框架很清晰,但政策落地需要实践,我们缺的是经验。”
于是,改革初期的第一项工作,不是“怎么干”,而是“为什么干”。各健共体开展了长达数月的政策宣讲和思想动员。
而这套考核方案的顶层设计,则指向更根本的评价体系之变。“过去考核的是一笔笔经济账,现在考核的是一份份健康账。”区卫健局相关负责人如此概括这场改革的导向之变。
“改革为什么有底气?”洪新田说,他2018年在均安开展过紧密型医联体探索,社区诊疗量超过医院门诊人数,医院、社区都获得发展,“新时代党的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共38个字——以基层为重点,以改革创新为动力,预防为主,中西医并重,把健康融入所有政策,人民共建共享——这就是方向。”
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磨合:从“各自担心”到“彼此放心”
改革挂牌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业务运行。2023年4月,顺德健共体进入服务阶段——随着专家、技术、药物、信息、医保同步下沉,“五到家”工程全面铺开。
“最开始,医生是有顾虑的。”郑华婴说,“觉得时间和精力花在社区,自己的专科怎么发展?”
乐从医院为此设计了细致的“专家下沉考核表”——考核专家在社区接诊多少人、带教多少次、解决多少疑难。“为什么这么细?就怕专家下来‘摸鱼’、走个过场。”
伦教医院的专家也有同样的挣扎。“科室主任跟我讲,我把好医生派下去,科室怎么办?”何永涛回忆,“派你下去,不是‘流失’,是‘播种’。社区病人信任你了,需要住院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事实印证了这个判断。乐从医院疼痛中心副主任医师何藻鹏坚持每周下沉社区坐诊,半年后,通过双向转诊回到乐从医院的病人反而增加了,“以前病人不知道我,现在社区的老百姓都认识我了,有问题第一时间找我。”

乐从医院疼痛科专家推行“巡回定点驻诊”。
伦教医院心脑血管专家杨学成坚持每周在永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并不定期到社区站点开展相关培训,带动社区医生将所学服务更多社区群众。

伦教医院心内科专家在社区卫生服务站(点)开展培训。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2025年,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诊疗量增长57.46%,镇街医院增长5.43%,区属医院增长26.96%。“社区成为第一道防线”的格局正在形成。
立新:从“怕被分流”到“主动放手”
如果说镇街医院的转变是从“被动夹心”到“主动下沉”,那么龙头三甲医院的变化则更为深刻。
我院院长沈洁最初也有焦虑:“作为区域龙头,我们跟基层医疗机构的差异到底在哪里?核心竞争力是不是真的形成了?”但她也很快意识到,分级诊疗恰恰是医院转型升级的契机。
她把学科建设战略概括为四个字——“顶天立地”。
“顶天”是建高地:大力推科室技术技能提升,发展新技术新业务,做好学科深层分析。对区域病种结构做了深入调研,针对肿瘤、骨科、外科等短板进行内涵建设,采用“引进急需人才、用好现有人才、储备后续人才”的策略。
“立地”是强基层:通过急慢分治,以慢病管理为抓手夯实基层。以糖尿病防控协同联盟为抓手,按照“红黄绿标”分级诊疗,搭建区域影像中心、病理中心,用远程影像和AI技术帮助基层,把基层真正带起来。
这个联盟的特别之处在于“医防协同”,不只是看病,而是跟基层、跟防病紧密关联。近三年来,顺德区第一人民医院内分泌与代谢科从区重点跃升为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已形成鲜明特色。持续推进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6年拿下10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四年前,全区只有50个内分泌专家、不到10个高级职称;现在培训了几百人,二级医院内分泌科主任们在全国会上频频亮相。一个科室的成长,牵动的是全区慢病防控网络的建设。

顺德糖尿病医防协同联盟开展流行病学筛查。
龙头医院的“顶天”立住了,才有了“立地”的底气——把慢病有序放下去,把精力聚焦在疑难重症上。
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和分级诊疗背景下,三级医院若长期承接大量稳定慢病复诊患者,会造成优质资源错配、疑难重症能力被稀释。医院由此不再“捂着”常见病,而是主动下沉慢病管理,把“空间”腾出来,聚焦疑难重症、核心技术和高水平学科建设。
从“怕被抢”到“主动放”,最终让所有人达成共识的不是行政命令,而是数据——社区诊疗量涨了,镇街住院病人涨了,区属医院疑难重症比例也涨了。三方各归其位,各有所得。沈洁说:“这也是功能定位的回归——社区守健康,三甲攻难关。”
深化:从“五医融合”到“六医融合”
如果说“三职合一”是顺德医改的制度基石,那么专家、技术、药物、信息、医保“五到家”与医防、医育、医校、医企、医养“五融合”则是具体路径的落地呈现。
“五到家”管资源下沉,“五融合”管服务融入,合起来就是让顺德人在“家门口”就近看好病、管好健康。
在实际落地中,顺德在“五医融合”基础上,也启动“医产研融合”。洪新田解释:“服务离不开产品和技术,使用者最知道需要什么,跟研发者融合,共同优化,这就是医产研融合。”
其标志性成果,是“数字健共体”信息化平台的落地——全区10个健共体医院与社区之间信息系统此前互不联通,双向转诊、检验互认难以实现;与本地医疗信息化企业合作研发的一体化平台,打通了所有公立医院和社区卫生服务站的信息壁垒。平台现已全面运行,省卫健委已关注并拟组织调研推广。

8月28日,顺德数智健康共同体样板点揭牌。
此外,脊柱侧弯筛查催生智能设备研发,老年康复辅具持续迭代——临床需求牵引产品进化,产品落地反哺服务提升。这正是“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在产业维度的实践。
2026年,顺德在“五医融合”基础上启动“6个共同体”规划,从“五医”到“六医”,新增“健康产业”与“健康治理”,标志着改革目光从医疗系统内部延伸到支撑健康的整个社会生态。洪新田说:“我们想做的,是真正的‘6个共同体’——健康生活、健康服务、健康保障、健康环境、健康产业、健康治理。这才是‘将健康融入所有政策’的完整含义。”
居民的获得感是最诚实的答卷。北滘碧江社区72岁的罗姨,过去看病要女儿请假陪去大医院,“大半天没了”,现在家门口看专家门诊,“不到一小时,药也拿得到”。
70岁的梁伯身患多种慢病,过去一月跑两趟伦教医院,现在羊额社区就能开齐所有慢病药,“CT可以在社区开单、预约,到医院检查,费用便宜了,不用那么折腾了”。
乐从东平社区的陆姨,过去头疼脑热要跨区回禅城,2023年底社区站启用后第一时间改签医保:“坐地铁一个站就到,我很满意。”三人互不相识,却说出同一句话:“以前看病要跑远路、排长队,现在家门口就能搞定,省心又省力。”
这或许是对顺德医改三年最好的注脚。一位参与改革全程的基层管理者说:“医改不是一场运动,而是一棵树——先松土、再播种、再浇水、再修剪,三年才能看到它长出样子。”
顺德医改这棵树,根系正扎深,枝叶正舒展。而真正让它枝繁叶茂的,不是某一纸文件,而是对“健康优先”的持久坚守。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