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神经外科专家,李宝民教授戏称自己「也是半个神经内科专家」,因为他早年在大型公立三甲医院长期从事神经介入工作,而且历经神经外科、神经内科和介入科的多学科训练。
「这种经历会让你习惯从结构、尤其是血管的角度去看问题。」
也正是这种跨学科背景,使他在面对一类特殊患者时,产生了不同于常规路径的判断——那些反复描述「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人。在多数临床流程中,这类患者往往首先进入耳鼻咽喉科,但在李宝民教授看来,这种以耳部症状为起点的疾病,其本质往往隐藏在更深层的颅脑与血管结构之中。
「搏动性耳鸣其实非常折磨人,」他说,「它不仅是一个症状,更是一种长期的消耗。很多患者既睡不好,也放不下,这种精神和生理的双重负担,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的。」
他至今记得一位令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患者:在接受手术后的第二天,这位患者在病床上失声痛哭。「不是因为手术痛苦,而是因为突然安静了。」李宝民教授回忆道,「他哭着说,原来这个问题并不复杂,但自己已经被折磨了太久。」这一瞬间,让他深刻意识到,问题不仅在于疾病本身,更在于患者在漫长求医过程中所经历的反复与无效。
「如果从血管结构的角度去理解,很多搏动性耳鸣其实是可以通过针对性干预得到明显改善的。」他说。然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疾病既未被系统性识别,也缺乏清晰的诊疗路径,患者往往在不同科室之间反复辗转,却难以真正触及病因。
正是在这样的临床体验与专业判断交汇之下,李宝民教授逐步将研究重心聚焦于搏动性耳鸣这一领域。从个体病例的不断追问,到尝试构建更具系统性的诊疗框架,这一选择既源于他独特的职业成长路径,也源于他对患者真实困境的持续关注。
在李宝民教授的职业发展过程中,搏动性耳鸣并不是一个一开始就被清晰命名的研究方向,而更像是从脑血管病与神经介入实践中逐渐「显影」出来的问题。公开资料显示,李宝民教授自上世纪 90 年代起即主要从事脑血管病的临床与介入血管内治疗研究,长期工作于大型公立三甲医院体系内,历经神经外科、神经内科和介入相关工作场景,这使他在面对「耳部症状」时,并不局限于耳科本身,而是天然会从颅内外血管结构、静脉回流和局部血流动力学异常的角度去追问病因。也正因此,他较早意识到:不少搏动性耳鸣患者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耳朵,而在静脉窦、乙状窦、颈静脉球等邻近听觉传导区域的血管结构异常 [1]。
这一认识并非停留在经验判断层面,而是在临床病例和影像学证据的不断累积中逐渐清晰。李宝民教授团队早期即将脑静脉窦狭窄与顽固性搏动性耳鸣联系起来,并报道通过支架成形治疗相关病例,提示解除狭窄后耳鸣可明显缓解 [2]。
随后,李教授团队进一步通过病例系列研究指出,硬脑膜静脉窦狭窄所致的跨狭窄压力梯度及其远端异常血流状态, 是部分顽固性搏动性耳鸣的重要机制,而球囊扩张及支架置入能够有效、安全地消除症状 [3,4]。
近年来,随着病例积累与随访数据完善,相关研究进一步显示,在严格筛选适应证的前提下,静脉窦支架治疗能够在相当比例患者中实现症状消失且长期复发率较低,这从结果上进一步印证了 「静脉窦狭窄—异常血流—搏动性耳鸣」 的因果链条。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李宝民教授对「静脉性搏动性耳鸣」的认识也在持续拓展。除横窦、乙状窦狭窄等经典机制外,李教授团队还提出了如岩下窦与枕窦狭窄并同侧颈静脉球扩大等新的可能病因,这提示搏动性耳鸣的静脉回流异常图谱仍在不断被补全。
与此同时,国际研究亦逐渐形成共识:静脉性搏动性耳鸣的关键不仅在于结构狭窄本身,更在于由此产生的 湍流、涡流及流速改变, 以及这些异常声能通过乙状窦骨壁缺损或邻近颞骨结构向内耳的传导机制。换言之,在李宝民教授的研究路径中,搏动性耳鸣逐渐被还原为一个可以被拆解的连续过程——从结构异常,到血流动力学改变,再到声音产生,最终再到可干预的靶点识别。
谈及为何长期聚焦这一方向,李宝民教授给出的判断依然克制而清晰:「它不是一个高发问题,但它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它的发生率。」
从流行病学上看,搏动性耳鸣在全部耳鸣患者中仅占约 4%–10%[5,6]。但在李教授看来,这一比例的「低」,恰恰掩盖了其临床价值的「高」。「这类患者往往不是『能忍一忍』的状态,」他说,「很多人是被持续困扰多年,睡眠、情绪甚至工作状态都受到明显影响。」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人群长期处在「有症状、却缺乏明确诊疗归属」的状态之中。「他们不是没有看病,而是看了很多地方,但没有进入一个真正有效的路径。」李宝民教授指出,这种反复就医却难以收敛的过程,本身就构成了疾病负担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李教授看来,搏动性耳鸣的特殊性还在于,它往往处于多个学科交界处,却未真正被任何一个学科系统性「接住」。「它既不像典型耳科疾病那样有成熟路径,也不像脑血管病那样有明确分型,」他说,「结果就是患者在不同体系之间来回流转,但始终缺少一个统一的解释框架。」
这种「被分散」的状态,使得临床空白更加凸显。「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手段,而是没有整合。」李宝民教授直言,目前真正缺乏的,是一套能够贯穿筛查、诊断到干预决策的系统化逻辑。「谁需要进一步影像评估、哪些影像改变具有临床意义、什么时候应该进入介入治疗,这些在很多地方仍然是不清晰的。」
也正因如此,这一领域在李教授看来,仍处在一个「尚未被完成」的阶段。「它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学科方向,而是一个正在被建立的诊疗体系。」他说,「但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有价值——因为一旦路径被建立,患者的获益会非常直接。」
在逐步明确研究方向之后,李宝民教授选择加入位于广东顺德的和祐医院。谈及这一决定,李教授的表达依然直接:「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多做几个病例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把这件事做成体系的平台。」
在他看来,搏动性耳鸣的问题,本质上不是「有没有人会看」,而是「有没有一整套稳定运行的诊疗结构」。「如果只是依赖个人经验,那再好的医生也只能解决有限的病例,」李教授指出,「但这个疾病真正的问题,是要让更多患者能够被识别、被分流到正确路径上。」
也正因此,他将平台的核心价值,归结为 「整合能力」。「你必须同时具备影像、介入和临床判断,而且这些不是并列存在,而是要能够真正协同。」李宝民教授表示,在和祐医院,团队正在尝试建立以患者为中心的多学科联合诊疗(MDT)模式,将原本分散在不同科室的决策前置到同一讨论框架之中。
「以前是患者拿着资料,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李教授说,「现在我们希望在最早阶段,就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一次性形成方向性的判断。」在他看来,这种改变的意义,不只是提高效率,更是在减少患者在不确定路径中的消耗。
与此同时,这一模式也在重塑诊疗节奏。「我们更强调『早判断,而不是多尝试』,」李宝民教授解释,「在诊断阶段就尽量把问题定性,而不是做完一轮检查再回头重新思考。」
在技术层面,平台的影像与数据支持,也为标准化提供了基础。「很多过去依赖经验的判断,现在可以通过影像特征和病例归纳逐步形成共识。」李教授指出,「当一个判断可以被复现、被教学,它才真正具备推广的价值。」
谈及自身角色的变化,李宝民教授也给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转变:「以前更多是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解决问题的方法变成一个可以被复制的系统。」
在李教授看来,这种从「个体能力」走向「体系能力」的转变,正是这一领域未来能够真正产生临床影响的关键所在。「如果只有少数人能做,那它的意义是有限的;只有当路径被建立起来,这个疾病才算真正被解决了一部分。」
在采访的最后,李宝民教授再次回到一个他反复提及的关键词——「路径」。
「很多时候,医学不是缺技术,而是缺一条清晰的路径。」李教授说,「当路径建立起来之后,很多原本看起来复杂的问题,其实就会变得可理解、可处理。」
回望其自身的探索,从最初在临床中反复遇到却难以解释的患者,到逐步聚焦这一低发却高负担的疾病,再到尝试通过平台整合构建系统化的诊疗能力,这一过程并不以「突破」为导向,而更接近一种持续推进的结构性建设。「我并不觉得这是在解决一个单一问题,」李教授表示,「更像是在把一类问题,慢慢变得有序。」
在他看来,搏动性耳鸣或许仍处于一个尚未完全成熟的阶段,但其真正的转折点,正在于「开始被系统性理解」。「当一个疾病可以被拆解、被归纳、被重复验证时,它就已经不再是偶然事件,」他说,「而是进入了可以被管理的范围。」
「对患者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能不能走在一条正确的路径上。」李宝民教授最后说道,「如果这条路径能够被建立起来,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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