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的癌痛可以通过规范化治疗控制。但半数患者从出现疼痛到接受规范治疗,延误超过一个月。
老魏和很多人一样——疼,忍一忍,忍不过去就吃止痛药,药效过了又接着疼。直到腰腿疼到站不住、躺不下,整夜合不了眼,才在家人的劝说下去了医院。本以为是腿上的毛病,在外院做完腰椎核磁,医生告诉他:是转移瘤。肺癌骨转移,肿瘤已广泛侵犯腰椎和骨盆。
找到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肿瘤二科李桂香主任时,老魏的疼痛评分已达 8 分——满分 10 分。那种痛,是骨头被一寸寸凿开的钝痛,从腰一路灌到脚底。
李桂香主任接诊后,首先住院做纤支镜检查下活检,明确诊断:肺腺癌,EGFR 阳性(19 外显子突变)。之后,靶向药、局部放疗、阶梯式镇痛三管齐下。疼痛逐渐减轻,爆发痛从每天一次到不再发生。
「忍痛」的误区还有 太多人,仍然困在里面。明明有办法,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忍?
那个「能忍则忍」的误区
「比生孩子还痛。」这是许多癌痛患者最常说的比喻。但生产之痛是一阵的,癌痛是持续的、不给人喘息机会的。
然而,面对这样的疼痛,患者和家属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忍」。
「止痛药会上瘾」——这是最普遍的恐惧。 事实是,规范使用医用吗啡,成瘾概率极低——每 1 万个规范用药的患者中,真正上瘾的不到 4 人。但这一数据与公众认知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很多人宁愿咬牙硬扛,也不愿「碰那个东西」。
安宁疗护科主任曹诚在终末期病人身上看得最透彻:「我们的病人生存周期一般不足半年了,成瘾性的重要性已经下降到一个次要位置了。我们只是尽可能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少一点痛苦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当生命已可倒计时,对「成瘾」的担忧成了一种奢侈的误判。可惜的是,这种误判广泛存在于公众认知中。
「忍忍就过去了」——是另一种常见的误解。 癌痛不会因为忍耐而消退,它只会变本加厉。持续的疼痛刺激会导致「痛觉中枢敏化」——忍得越久,神经越敏感,疼痛越难治。同时,长期疼痛引发焦虑、抑郁、失眠、食欲下降、免疫力降低,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李桂香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持续疼痛对病人是一个恶性刺激,一直焦虑,时间长了就转为抑郁。有的人忍受不了,就自残或者自杀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研究表明,有自杀倾向的癌症患者中,很大比例与严重的疼痛有关。持续存在的严重癌痛是患者产生抑郁的主要诱因之一。
当「忍一忍就过去了」成为面对癌痛时最常见的回应,那些真正无法忍受的人,承受的便不仅是身体的折磨——还有说不出口的困惑:为什么别人都能扛,就我扛不住?
而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正在做的,正是从不同环节打破这个循环——让患者知道:癌痛,本就不该忍。
他们的答案:癌痛到底怎么管?
当一个患者终于不再「忍」了,走进医院,他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系统?
在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肿瘤二科、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安宁疗护科从各自的位置切入了同一场战役。它们的路径不同,却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肿瘤二科:让患者无痛,是治疗的第一步

「让癌痛的患者无痛,是我们一直奋斗的目标。」李桂香说。
肿瘤二科走的是「阶梯式镇痛」路线。从非甾体抗炎药到弱阿片类药物再到强阿片类药物,根据疼痛评分逐步升级。李桂香特别强调,吗啡类药物没有「天花板效应」——不像普通止痛药用到一定剂量再加量就没用了,吗啡可以随着疼痛加重而加量。「我们的目标是让他无痛。」
但癌痛分类型,不是一种药能包打天下。李桂香把癌痛分为几类:骨转移的疼痛,固定在某一个部位,夜深人静时尤其剧烈;内脏疼痛「痛无定处」,摸摸哪儿都疼,但说不清具体位置;神经病理性疼痛则源于肿瘤压迫神经,单用吗啡类药根本止不住,需要联合抗神经痛的药物。
不同类型的疼痛,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案。这正是癌痛管理复杂性的根源,也是精细化治疗的必要性所在。
加量也有代价。便秘是最常见的副反应,还有严重的头晕。所以在肿瘤二科,开吗啡医嘱的同时必须把通便的药用上,通过饮食调整来缓解不适。这是规范化治疗中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一环,贯穿患者住院全过程。
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第五大生命体征的守门人

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主任周文涛提供了一个更宏观的视角。「除了血压、脉搏、呼吸、体温,疼痛是第五大生命体征,」他说,「很多病人就是因为疼才去医院。」
而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的角色,是一个「前端筛查」的关口。有人因为这里疼那里疼来了,疼痛科医生辨别是内脏疼、神经疼还是软组织疼,找到原因,再决定是自行治疗还是转到相应科室。
「今年不下 10 例了,」周文涛说,「在外院辗转了很久没查出来,到我们科发现了是肿瘤。他们的思维不是建立在整体上——我是专科,就只考虑自己领域的问题。其他原因引起的腹部疼,就不考虑了。」
当专科越分越细,医生在某一领域越钻越深,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出现了:患者的身体被拆解成一个个器官,而那个完整的人,反而看不见了。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的存在,正是对这种「碎片化」的一种修正——它从一个整合性的视角出发,重新把身体连起来看。一个医生的判断,有时能为患者抢回至关重要的时间。
在治疗层面,疼痛科更多采用介入手段。吗啡泵、神经损毁——微创技术可以直接作用于疼痛源。「因病制宜,因人制宜。每个人的病情不一样,身体条件不一样,肿瘤侵犯的部位不一样,单一方法解决不了问题,需要综合的方案。」
安宁疗护科:当治愈已无可能,还能做什么?

到了安宁疗护科,癌痛的形态又不一样。曹诚主任面对的多是终末期病人,难治性癌痛十分常见。早期缺乏规范化治疗、肿瘤已扩散全身、对止痛药产生耐受甚至成瘾——多重因素叠加,让疼痛变得异常棘手。
112 床就是典型案例。肝癌晚期,每天吗啡用量高达 50 到 60 毫克,是常规止痛剂量的数十倍,「明显已经有一个成瘾性的特点了」。
针对这类患者,安宁疗护科的路径有别于前两个科室。曹诚的经验是:先控制情绪,再规范用药。「如果患者的情绪管控好了,疼痛就迎刃而解了。」在情绪管控的基础上,使用持续输液泵 24 小时输入止痛药,让药物平稳释放,避免血药浓度波动带来的爆发痛。
从肿瘤科的阶梯用药,到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的介入治疗与前端筛查,再到安宁疗护科的情绪管理与持续泵入——三个科室各有侧重,在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的多学科协作平台上实现了无缝衔接,共同构成了一条从治疗初期到终末期的完整癌痛管理链条。链条的每一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患者不疼。
技术之外的困境
三个科室的答案加在一起,似乎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癌痛管理图景:药物、微创、心理干预、多学科协作,手段齐备。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技术已经足够成熟,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忍痛?
答案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困境——技术能解决的,是「怎么治」;但「什么时候才来治」「为什么不愿治」,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药典里。
李桂香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是说医院没告诉他,是告诉他了,但家属觉得『人都这样了还止什么痛』,或者患者自己觉得『用了强效止痛药就意味着没救了』。」
「忍痛」成了一种被默许的「美德」,以至于当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时,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2018 年,全国百家医院癌痛合理用药调研报告显示:从肿瘤患者出现疼痛到接受疼痛治疗,半数患者延误时间超过一个月。
认知的鸿沟不仅存在于患者和家属中间。癌痛规范化管理的理念,在临床实践中也面临着跨学科普及的挑战。2025 年发布的《中国成人癌痛诊疗指南》明确指出,癌痛管理需要多学科协作,实施全程化和个体化的管理。但正如指南执笔专家所指出的,癌痛治疗长期面临肿瘤科、疼痛科、药学、护理等学科脱节的问题,导致患者在不同治疗阶段得不到连贯性照护。从一张止痛处方到一套真正有效的个体化方案,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技术层面的完备,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每一位患者的无痛体验。这也正是为什么西安国际医学中心医院要打通各科室协作壁垒——癌痛管理不能靠某一个科室单打独斗,它需要体系化的设计。
止痛,是与抗癌同等重要的事
当根治已无可能时,医疗的目标是什么?
安宁疗护科的病房里,这个问题不再是假设。曹诚每天的工作就是回答它。
「每天至少把病人看一遍,」曹诚说,「当医学已经无法挽救他的生命,唯有慰藉。」
他说的「慰藉」,在专业领域有一个名字——灵性关怀。这是对人作为一个完整生命体的基本尊重。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人,和疼痛被控制后能够平静地与家人道别的人,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终点。

「当医学已经穷尽,」曹诚说,「情感上的慰藉,可能比医学手段更高明。」
李桂香对此有相似的感受。「你把疼痛解决了,即便他生存的时间有限,生活质量也会大大提高。他有信心活下去,有了生活的勇气,跟别人的交流也变得正常了。否则,疼痛让他寝食难安,性格暴躁,家庭关系也恶化。」

周文涛则说,疼痛科是「各个学科的一个桥梁」——让病人走对路,少折腾,少受苦。
三个科室,三种视角,但在一个问题上是高度一致的:癌痛管理,关乎的从来不只是身体,还有尊严、心理和生命最后的体面。
在传统的医学叙事中,疼痛被定位为「症状」——治好了病,痛自然消失。但癌痛的吊诡之处在于,很多时候病治不好了,痛却必须被认真对待。
这意味着一种认知的翻转:止痛,不是抗癌的附加题,而是与抗癌同等重要的必答题。当根治已无可能时,让患者有尊严、无痛苦地活着——甚至仅仅是「不疼地活着」——本身就应该是治疗的目标。
癌痛无需忍耐
90% 以上的癌痛可以通过规范化治疗控制。这句话在医学上说得很轻松,但在现实中,每一步的推进都步履维艰。
从技术的完善,到协作的紧密,再到观念的更新——癌痛管理这条路上,医学能做的远不止开出一张止痛处方。它需要医生在「治病」之外,看见那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人。需要患者和家属放下对「上瘾」和「忍痛」的执念。需要整个社会理解一件事:让一个人不疼,这本身就是治疗的目的,而不是治疗成功之后的附加福利。
肿瘤二科、疼痛医学/影像介入科、安宁疗护科已用各自的实践证明了一件事:当技术、协作与理念形成合力,90% 的「可控」才能真正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老魏是幸运的。他找到了对的科室,用上了对的方案。但还有太多人,仍然在忍,在拖,在错误的方向上消耗本就珍贵的时间。
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如果忍受癌痛从来就不该是「坚强」的代名词,而是一种本可以避免的伤害,那我们是否也在无意间,让太多人把本该说出口的「我疼」,咽了回去?
癌痛无需忍耐。这不仅是一句医疗建议,更是一种对生命应有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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