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于:2026-08-04
原创

对话张俊杰教授:临床选择,要经得起证据与时间的检验

在本届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的「创融论坛」上,首个讨论话题便将一道临床难题摆到了心内科与心外科医生面前:对于心脏泵血功能已下降、同时合并多支冠脉病变的患者,应当优先选择介入治疗(PCI),还是外科搭桥(CABG)?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场围绕 PCI 与 CABG 的观点交锋;但在心内科专家、南京市第一医院副院长张俊杰教授看来,讨论的目的并非评判学科优劣,而是基于循证医学,精准厘清不同治疗方式的最佳适用人群与临床边界。

对话张俊杰教授:临床选择,要经得起证据与时间的检验

一名患者即使在技术上可以接受介入治疗,也不代表介入就是更好的选择。医生还要结合现有研究和指南,判断哪种治疗能够为患者带来更可靠的获益。必要时,心内科、心外科以及其他相关学科应当共同参与决策。

「我们面对的共同对手是疾病。」张俊杰教授强调。

融合不能只停留在会场上的观点碰撞,更要进入日常临床;创新也不能只回答一项技术「能不能做」,还要通过研究、规范和长期随访证明,它是否真正值得做。这正是 2026 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HCIC)暨浙江省医师协会心血管外科医师大会贯穿始终的核心理念。

在 7 月 27 日至 8 月 2 日为期五天的线上直播与两天线下会议中,「创新与融合」正从一句口号,变成医生回到医院后的具体行动。

真正的融合,要进入每天的临床决策

对于复杂冠心病患者,心内科医生完成冠状动脉造影后,往往已经能够判断介入治疗在技术上是否可行。但「能够介入」只是临床决策的一部分。

张俊杰教授以所在医院的日常实践为例介绍,面对疑难、高危、复杂病例,讨论通常不只发生在心内科与心外科之间,还会有麻醉、重症医学、心力衰竭、超声和影像等团队共同参与。

如果一名复杂多支病变患者在技术上可以接受介入治疗,但依据现有证据和指南,外科搭桥可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心内科医生就应当主动邀请心外科会诊。外科团队进一步评估手术的可行性和风险后,再共同为患者确定方案。

这正是「Heart Team 模式」的价值:不是让所有患者都接受同一种治疗,也不是在两个科室之间进行简单分流,而是把不同学科掌握的信息集中起来,尽可能减少单一视角带来的局限。

对于医生而言,真正的专业并不只是熟练完成自己擅长的技术,也包括知道这项技术适用于谁、证据边界在哪里,以及什么时候应当请另一个团队参与。

内外科融合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一种具体的临床能力:面对患者时,能够超越单一学科的视角,回归以疾病本身和患者远期预后为根本的临床决策。

个体化治疗,不能离开临床研究

随着介入器械和操作技术不断发展,越来越多过去需要外科手术的患者,有机会获得创伤更小的治疗方案。但治疗手段越多,临床决策反而可能越复杂。

怎样判断一项新技术不仅能够顺利完成,而且真正适合患者?

张俊杰教授认为,答案最终仍要回到临床研究。

以本届创融论坛讨论的低射血分数冠脉多支病变为例,介入治疗能否为这类患者带来明确、稳定的获益,仍有问题需要通过高质量临床研究进一步回答。论坛上的观点交锋可以提出问题、梳理现有证据,却不能替代研究本身。

有人担心,临床研究和指南强调的是相对统一的标准,可能与个体化治疗存在冲突。张俊杰教授对此并不认同。

「临床研究、指南与个体化并不矛盾。」

临床研究回答的是:对于一组情况相对接近的患者,哪种治疗总体上更可能获益;指南则把已经得到验证的证据转化为临床可以遵循的基本原则。个体化治疗并不是离开这些证据,而是在证据和规范的基础上,把治疗选择落实到具体患者。

如果没有研究,医生的判断就可能更多依赖个人经验;如果只有研究结论,不考虑患者的具体情况,又可能把复杂的临床问题过度简单化。高质量诊疗需要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

这也是研究型医院的重要价值。医生不仅要完成手术和介入操作,还要把临床中尚未解决的问题转化为研究,通过更可靠的证据推动治疗标准不断更新。

判断一项治疗好不好,要把时间算进去

一台介入手术顺利结束,并不意味着它的价值已经得到完整证明。

对于患者来说,治疗后的症状是否改善、能否顺利出院,是最先看到的结果;但在张俊杰教授看来,评价一项心血管治疗,还需要更长时间的随访。

「用历史来证明,用时间来考量。」

介入治疗与外科手术的创伤不同,早期风险和恢复过程也不同。某种治疗在术后一年显示出优势,并不代表这种优势在五年、十年后仍然保持不变。

支架介入与外科搭桥的比较,不能只看一次手术是否完成;瓣膜介入治疗的评价,也不能停留在瓣膜是否成功植入。治疗的中长期效果是否稳定,是否经得起时间检验,同样是医生和患者需要关注的问题。

因此,张俊杰教授将疗效评价分为短期、中期和长期:一年左右的结果可以反映早期安全性和治疗效果,五年随访能够观察疗效能否持续,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数据,才有可能更完整地显示一种治疗的长期价值。

新技术通常能够带来创伤更小、恢复更快等早期优势,但要成为成熟的治疗选择,还要证明其中长期疗效能够达到预期。所谓创新,不只是让一项手术变得更容易完成,也要建立与之匹配的随访和研究体系。

新技术走出直播间,先要跨过规范关

本届大会连续开展五天手术直播,呈现多项心内科介入与心外科技术。张俊杰教授也参与了二尖瓣联合三尖瓣同期 TEER(经导管缘对缘修复)手术的演示。

相比剪辑后的手术录像,直播能够更加完整地展示术前设计、术中操作和临场判断。但一次成功的专家演示,并不意味着这项技术可以立即在各级医疗机构普遍开展。

高风险心脏技术从专家团队走向更广泛的临床应用,首先需要明确技术分级、医疗机构资质和团队能力。手术安全也不能仅依靠术者个人,更离不开影像、麻醉、重症监护、外科支持和术后管理等环节的协同保障。

张俊杰教授认为,手术直播真正需要呈现的,不只是某一个操作动作,而应当是一条完整的规范链:为什么选择这名患者,术前进行了哪些评估,手术中如何作出判断,出现风险时怎样处理,术后又如何管理。

只有把适应证、术前准备、操作细节和术后管理完整展示出来,年轻医生学到的才不只是一项技术的表面形式,而是技术背后的临床逻辑。

新技术的推广也并不等同于要求所有医院都普遍开展同样的手术。分级诊疗的意义之一,就在于根据不同医疗机构的能力特点与功能定位,明确哪些技术可以在当地安全实施,哪些患者应当及时转诊到具备相应条件的中心。

心脏治疗不能以安全为代价。越是复杂、前沿的技术,越需要清晰的准入标准和完整的质量控制。

AI 提高的是效率,最终判断仍属于医生

心内科是一门高度依赖影像和临床数据的学科。从超声、CT 到冠状动脉造影,患者的一次诊疗往往会产生大量信息。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为影像分析、风险评估和临床决策支持提供了新的工具。

张俊杰教授认为,医生应当主动理解和使用 AI,但需要明确它在临床中的位置。

「AI 是提高诊疗效率的工具,最终结论仍要由医生作出。」

以心脏瓣膜病为例,超声和 CT 等影像不仅可以帮助医生进行初步筛查,也能为介入治疗方案的制定提供参考。通过规范的影像数据、高质量数据集和疾病随访队列,还可以训练具有临床价值的模型。

如果这些模型经过充分验证,未来还有可能被应用于基层医疗机构,帮助当地医生提升疾病识别和诊疗能力。从这一角度看,AI 的价值不只在于让一家大型医院的工作更快,也可能成为优质医疗能力向基层延伸的工具。

但 AI 能够处理大量数据,并不意味着它可以独立承担临床责任。患者是否需要治疗、适合哪种方案,仍然需要医生结合完整病情作出判断。

技术可以提供信息、提高效率,却不能替代医生对证据的理解,更不能替代医生为最终决定负责。

一次介入不是终点,长期管理才刚刚开始

对于冠心病、心力衰竭等慢性心血管疾病,手术和介入治疗通常只是整个治疗过程中的一个环节。

张俊杰教授强调,健康生活方式和规范药物治疗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一次手术。患者完成介入治疗后,仍需要持续用药、康复、随访,并管理血压、血脂等危险因素。

「心脑血管疾病需要终身管理。」

这种长期管理无法只由实施手术的专家或大型医院完成。患者病情稳定后,可以按照分级诊疗的要求,转入康复机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或社区,由专科医生、全科医生及健康管理人员共同接续管理。

与此同时,患者也需要真正参与其中。医生可以提供治疗方案,医疗体系可以提供随访和支持,但长期用药、生活方式改变和定期复查,最终都离不开患者自身的理解与坚持。

从完成一次治疗,到管理一个人的长期健康,考验的已经不只是某项技术,而是医疗机构之间能否形成连续的服务体系,医生能否把专业知识转化为患者能够理解并执行的行动。

这也让本届大会所讨论的「创新、融合」有了更完整的含义。

创新不是让医生掌握更多可以实施的技术,而是通过临床研究找到真正有效的技术;融合也不只是心内科与心外科同台讨论,而是让不同学科、不同层级的医疗机构以及患者本人共同进入诊疗过程。

技术上能做,只是临床决策的第一步。

一项治疗能否经得起考验,需要研究证据的支撑、规范指南的界定,更需要长期随访的验证。而检验这一切的最终标尺,永远是患者更长久的生存与更高质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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