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院史】一种罕见真菌，一段医界佳话

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2025-08-18 09:24:21

编者按： 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始建于 1934 年，与广西医科大学同步创建。岁月更迭，日月逾迈，一代又一代一附院人栉风沐雨、开拓进取，以民众健康为重、以治病救人为怀、以教书育人为念。为追寻医院文化之根、弘扬大医之志、凝聚奋进之力，我们将陆续推出建院 90 周年「口述院史」系列报道，讲述吾辈奋斗与成长、传承与发展的故事。

一种罕见真菌，一段医届佳话

「口述院史」系列报道之真菌病研究

一种罕见的真菌，美丽、狡猾、凶残；几代医务人员，智慧、勇敢、坚韧。长达 60 年坚持不懈的研究，让广西的几位医务工作者在全球真菌界拥有姓名，传为一段佳话。

01{一个全国首例在广西诞生}

【口述院史】一种罕见真菌，一段医界佳话 — ▲真菌病研究者李菊裳（中）、梁伶（右）、曹存巍（左）合影。

1982 年的一天，广西医学院附属医院（现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呼吸科接到一名棘手的病人，农村中青年男性，高热、多器官衰竭，肺部多发性脓肿，皮肤上也有大量脓肿。呼吸科先后取患者的血液、脓液等多次进行细菌培养，全都是阴性，上了多种顶级抗生素，都没有效果。

一筹莫展之际，看到病人全身的皮肤脓肿，呼吸科灵机一动，请来皮肤科的李菊裳医生进行会诊。既然细菌培养、抗生素都没用，李菊裳想到可能是真菌感染。她来到病床前，亲自将病人皮肤脓肿中的脓液取出来，接种到培养基里。

一个细节体现李菊裳在这一领域的丰富经验——她同时培养了两个温度，一个是人体温度 37°C，一个是室温 25°C 左右。一周后，结果出人意料。 在显微镜下，这种真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37°C 培养基呈现酵母菌，在室温环境下却是菌丝相。

这种特殊的「双相性」让李菊裳判断，这可能是组织胞浆菌。然而，一周后，培养基里又出现了更惊人的变化。 李菊裳在显微镜里看到，25°C 的培养基里出现了非常美丽的葡萄酒样红色色素。

「组织胞浆菌不会产生色素，说明之前判断错误了，如果不是组织胞浆菌，到底它是什么呢？」 李菊裳说，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真菌。她翻阅了大量文献，还是没有头绪。于是，她带着培养基去了北京，请国内著名真菌专家、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王端礼教授鉴定。他也从来没见过，于是大家一起翻阅文献，最终发现美国曾报告了一例这样的病例，将这种真菌命名为 马尔尼菲青霉菌（后更名为马尔尼菲篮状菌）。

就这样，我国报告了第一例马尔尼菲篮状菌病例。

实际上，对这种罕见真菌的探寻要再往前追溯到十多年。1964 年，广西医学院病理学专家邓卓霖就开启了马尔尼菲真菌防治的探索之路。凭借坚持不懈的科研精神，才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因为对该病的杰出研究，李菊裳获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以及卫生部级、省级科学奖。至此，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皮肤科对马尔尼菲篮状菌的研究正式拉开了序幕，经过四十多年时间，接力棒已经传到了第三代的手上。

02{传播链中间宿主浮出水面}

发现首例病例的 1982 年，梁伶还是一名刚毕业 3 年的年轻住院医生。老师的这个重大发现振奋人心，梁伶满怀期待地加入到研究团队，逐渐成长为马尔尼菲篮状菌研究的第二代中坚力量。

发现新菌种只是第一步，要弄清楚它的传播机制，需要进行流行病学研究。梁伶还记得，当时李菊裳带着他们去到病人家乡，对居住地周围的泥土、甘蔗、家兔、老鼠、蝙蝠等进行取样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后来，在隆安的一片竹林里终于有了发现。他们发现竹子的根部有很多圆形的洞口，那是竹鼠的洞。研究团队在竹根部分离出了马尔尼菲篮状菌，与此同时，在竹鼠的肝、肺、肠系膜等部位同样分离出了马尔尼菲篮状菌。此后，调查范围进一步扩大，从桂林、贺州等地收购野生竹鼠用于研究。结果显示，100% 的成年竹鼠肝、肺等部位都可分离出马尔尼菲篮状菌。

由此，一个重要线索浮出水面——竹鼠可能是马尔尼菲篮状菌的一个中间宿主。

竹鼠体内有大量的马尔尼菲篮状菌，为什么却不发病？它们体内肝脏、肺脏的菌株含量最高，是不是说明传播途径与呼吸道和消化道感染有关？梁伶和她的团队还有许多疑问有待解开。

03{冒着巨大风险坚持研究}

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梁伶意识到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真菌，毒力惊人，致病性极强。每天密切接触菌株，其实是一项很危险的工作，一旦发生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一些同行得知梁伶在做这个研究，私下劝阻她：「这个菌太毒了！你不要亲自去接触。」然而梁伶却说：「这么多年来，我看到李菊裳老师就是亲自做研究的，我也必须亲力亲为。」

这个研究团队展现出令人敬佩的勇敢和坚韧。

2005 年，梁伶团队得到了国家自然基金的资助，开始研究野生竹鼠体内储存的马尔尼菲篮状菌与人体内菌株之间的关系。最终首次明确了人类与竹鼠都是从自然环境中感染该菌，但竹鼠对马尔尼菲篮状菌感染人类的传播中起着放大作用。

梁伶团队还对两种不同来源的马尔尼菲篮状菌的生态学、形态学、致病力、毒力、及体外药敏试验等进行了一系列深入研究，在开展药物体外药敏试验中找出了对马尔尼菲篮状菌最敏感的抗真菌药物，并发现野生竹鼠体内寄生株与人体内感染株对真菌的药敏性无差异，给临床医生治疗马尔尼菲篮状菌病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依据。另外，在临床上还发现不同免疫力的患者（HIV 与非 HIV），其临床的中毒症状、皮疹表现和预后均有明显的不同。这一发现给临床医生对该病的早期诊断、及时正确治疗及判断疾病的预后有极大的帮助。

2021 年，梁伶团队对马尔尼菲篮状菌发病机制的研究获广西自然科学三等奖。

至此，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成为国内外研究马尔尼菲篮状菌最早、最深入的单位。到了第三代研究者曹存巍的手上，更是把这项研究推到了分子生物学的更高层面。

04{在分子生物学层面揭示更多真相}

最初踏进这一领域的情景，曹存巍还历历在目。「大四的时候我们开设了皮肤科这门课，当时正好是李菊裳教授在国内报告了首例马尔尼菲篮状菌病，我是怀着浓厚的兴趣听她的课。」她记得很清楚，那时是冬天，李菊裳教授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气质优雅、内敛，娓娓道来。

那一节课成为了马尔尼菲篮状菌研究过程中的一个重要时刻。台下那个听得如痴如醉的年轻女孩当场就坚定了要到皮肤科，要研究马尔尼菲！

大学毕业时，曹存巍把简历投到了皮肤科，当时正好是李菊裳主任接待她。眼前这个漂亮姑娘是真的要学皮肤科，还是一时兴起，李菊裳拿不准，于是把她带到了病房。

病房里有全身皮肤溃烂、散发恶臭的病人，性病病人……一名银屑病患者全身大量脱皮，床单上布满皮屑，病人手一扫，皮屑像雪花一样飘得满屋子都是。见到这个场景，普通人估计就打退堂鼓了。

李菊裳说：「我们的病人都是这样的，你还愿意做吗？」没想到曹存巍眉头都不皱一下，说「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就冲着这份坚定，李菊裳把她留下来了。

做研究是为什么？是为了解决临床问题。 李菊裳给曹存巍指明了做科研的真正意义。在这个原则下，曹存巍团队随访了大量病人，逐渐发现了重要线索。

早年的马尔尼菲篮状菌病人多是艾滋病病人，免疫力存在缺陷。但是随访中发现也有一些非 HIV 患者感染这种菌，而且当时明明治好了，后来又复发，因医治无效去世。

这些随访中的发现让曹存巍大受震撼，为病人感到难过。这虽然是一种罕见病，可是很多患者为了治病，可谓是倾家荡产。近距离体会到病人的痛苦，她的内心生出了为解救他们而奋斗的动力。

这些病人没有感染 HIV，没有患肿瘤，为什么也会感染？又为何会复发？在之后的研究中，曹存巍团队发现这些病人存在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叫「抗γ干扰素自身抗体」，伽马干扰素是一种细胞因子，对人体抵御感染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当人体产生了针对这种细胞因子的抗体后，身体免疫状况就像晚期 HIV 患者一样，对病菌易感，或是停药后又复发。

新发现又带来了新问题： 这种抗体为什么会产生？此后的研究揭示了这与基因相关，一部分人群携带易感基因，在特定环境下就产生了抗γ干扰素自身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