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届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的一场手术直播中，出现了一个让马量教授印象深刻的场景：一台由心内科专家演示的手术遇到操作难点，参与点评的心外科医生凭借对心脏解剖结构的熟悉及时提醒，最终手术顺利完成。
心内科医生长期与导管、介入器械打交道，心外科医生则对心脏解剖和开放手术有着更直观的认识。围绕同一名患者、同一台手术，两种专业视角在关键时刻形成了互补。
在马量教授看来，这个现场发生的细节，比概念更能说明「融合」的意义。
融合并不是把心内科和心外科的专家安排在同一张日程表上，也不是让不同学科轮流表达观点。它真正发生的时刻，是一方遇到问题时，另一方的经验能够参与判断，并最终转化为患者获益。
2026 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HCIC）暨浙江省医师协会心血管外科医师大会于 7 月 27 日至 8 月 2 日举行，先后开展五天线上手术直播及两天线下会议。「创新、融合」仍是大会贯穿始终的关键词。
作为大会主席、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马量教授长期身处心脏外科技术发展的前沿。但在与丁香园的对话中，他关注的焦点并非技术的创新程度，而是技术的应用对象、质量保障机制，以及避免盲目追求技术先进性的适用边界。
技术可以不断向前，医生的选择却必须有所依据。
归根结底，医学始终要回答同一个问题：对于眼前这个患者，什么才是更好的治疗？
治疗路径可以不同，判断标准只有一个
现代医学不断走向精细化，学科越分越细，医生掌握的技术也越来越专业。但疾病并不会按照医院的科室设置发生。
同样一名冠心病患者，可能适合支架介入，也可能适合外科搭桥；一名瓣膜病患者，既可能接受经导管治疗，也可能需要外科修复或置换；部分晚期心衰患者，则可能在器械治疗、人工心脏和心脏移植之间面临选择。
患者先进入哪个科室，往往更容易沿着该科室熟悉的路径接受治疗。这并非医生缺乏责任心，而是每个学科都会更熟悉自己的技术，也更容易从自己的视角理解疾病。
马量教授对此有一个朴素的判断：
「患者患的不是内科病，也不是外科病，他患的是心血管疾病。」
当一种疾病存在多条治疗路径时，真正重要的不是证明哪个科室更强，而是判断患者处于疾病的哪个阶段、具有怎样的解剖条件和全身状况，哪种方案能够带来更稳定、更长远的获益。
这也是本届大会将多组临床争议话题摆到台前探讨的原因。来自不同学科的专家围绕支架与搭桥、导管介入与外科手术、器械治疗与心脏替代治疗展开讨论。大会并不试图为所有患者给出同一个答案，而是希望帮助医生厘清不同治疗方式的适用边界。
「微创」正是检验这种判断的一道典型命题。
切口更小、恢复更快、住院时间更短，对于患者而言直观而重要。但作为长期开展微创心脏外科手术的医生，马量教授反复强调，心脏内部的治疗质量必须放在第一位，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再尽可能减少创伤。
「如果纯粹为了微创，牺牲了病人心脏里面的质量，这个微创就失去了意义。」
患者最容易看到的是皮肤表面的切口，却很难直接看到心脏内部发生了什么。一项心脏手术是否真正成功，既要看患者能否安全度过围术期，也要看治疗效果能否经得起长期随访和质量控制。
如果为了缩小切口而放弃更适合患者的治疗方式，甚至牺牲心脏内部的处理质量，就可能本末倒置。
无论是选择心内科还是心外科方案，采用开放手术还是微创、导管技术，判断标准都不应只是「能不能做」或「创伤够不够小」，而应回到患者能否获得更好的近期安全性和长期疗效。心内心外融合的意义，也正在于让不同技术回到各自最合适的位置。
手术直播最值得看的，往往是「不完美」的时刻
本届大会连续开展了五天手术直播。
过去，经过剪辑的手术录像，往往只留下最流畅、最标准的部分。年轻医生看到的是一套完整而漂亮的操作，却未必能够看到真实手术中的犹豫、变化和意外。
而直播打破了这种「完美滤镜」。在镜头前，患者的解剖结构不会因为拍摄而变得标准，术中出现的突发问题也无法被剪掉。
对于马量教授来说，手术直播最有学习价值的部分，往往不是一台手术从头到尾毫无波澜，而是问题出现之后，术者怎样判断和处理。
「出现一点小问题以后，医生怎么样临场应变、怎么样补救，这些才是大家需要学的地方。」
手术不是一套能够机械复制的动作。即便患有相同疾病，不同患者的解剖结构、基础状况和术中反应也可能存在差异。术者可以提前设计方案，却不可能预设所有变化。
真正决定治疗质量的，不只是能否记住操作步骤，而是当实际情况偏离原有计划时，医生能否识别风险、修正判断，并采取适当的补救措施。
这也决定了手术直播不是只展示「怎么做」，还要回答为什么选择这名患者、术前作出了哪些判断、风险出现后如何处理。
本届大会通过「8+1」模式，为不同年资的医生设置了不同层次的交流和实践平台。资深专家讨论治疗理念、证据和学科边界；长期工作在临床一线的中青年骨干交流日常手术中遇到的问题；更年轻的医生则通过模拟训练和创械工坊，培养基本操作能力和风险意识。
马量教授希望年轻医生从大会带走的，并不只是某一项高难度技术。
如果只模仿一个操作动作，却没有理解患者选择、风险判断和应急处理，一项新技术就很难真正转化为临床能力。医学教育的意义，不只是让后来者重复前人的成功，也要把已经经历过的困难和教训留下来，让年轻医生少走一些弯路。
创新不是提出新名词，而是解决临床里的老问题
「创新」无疑是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的鲜明标识。
人工智能、手术机器人、新型材料和创新器械不断进入临床视野。马量教授并不回避这些技术，相反，他对它们可能带来的改变保持着开放态度。
以人工智能为例，它正在改变医生获取和理解信息的方式。过去，一些疾病需要结合多项检查才能逐渐明确；随着影像技术和数据分析能力提高，医生可能从一次检查中获得更多提示。
冠心病的评估就是如此。临床判断已经不能只看血管狭窄了多少，还要结合患者症状、解剖病变，以及病变是否真正影响血流和心肌供血。血管存在狭窄，并不自动等于必须立即干预。影像技术与算法结合，有望帮助医生从解剖和功能两个层面理解病变，为治疗选择提供更多依据。
手术机器人带来的变化则更加直观。放大的手术视野和更加精细的操作，使部分复杂微创手术有了新的实现路径。未来，随着机器人与通信技术进一步发展，远程协作也可能拓展优质医疗资源的服务范围。
但在谈到这些技术时，马量教授始终保留着一名临床医生的警惕。
AI 可以快速汇总影像和数据，能够处理的信息量可能远超单个医生，但目前主要仍是为临床提供辅助信息。患者是否需要治疗、适合哪种方案，还要结合病史、症状、体格检查、影像资料和全身状况综合判断。
最基本的听诊和查体仍然要做，医生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逻辑分析也不能丢。
AI 可以提高效率，却不能代替医生承担最终决定。医生不仅要会使用技术，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参考它，什么时候需要保持怀疑。
这种态度同样适用于新材料和创新器械。
临床医生首先要提出真实需求：现有治疗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患者还面临哪些风险和困难。材料、工程等领域的专家再根据这些需求寻找实现路径。一个设想最终能否进入临床，还要经过相应的实验、评价和验证。
创新不是先创造一个新名词，再寻找它的应用场景，而应当先发现临床中的问题，再判断技术能否提供更好的解决办法。
技术越新，医生越需要保持克制。因为新颖并不自动等于有效，能够完成也不自动等于适合推广。
大会结束之后，医学才真正开始
从第一届到第二届，杭州心血管创新大会不断扩大讨论的边界。
在这里，内外科同台探讨治疗选择，医工携手寻找创新方向；而高年资专家、中青年骨干与年轻医生，更是围绕同一个临床问题，从不同视角给出了各自的解答。
这种「打破壁垒」的理念，同样延伸到了医学与公众的沟通中。新设立的创普论坛，正是希望医生能将高度专业的医学知识，转化为患者和家属能够听懂的语言。
患者获取健康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希望了解自己的疾病、不同治疗方式及其可能带来的结果。科普并不是把复杂医学简单化，而是帮助患者获得参与治疗决策所需要的基本理解。
一个充分了解自身疾病的患者，不能代替医生作出专业判断，却可以更清楚地理解自己为什么接受某种治疗，也更有可能在治疗后配合用药、康复和长期随访。
从这个意义上说，「融合」不仅发生在心内科与心外科之间，也发生在医生与患者之间。
作为大会主席，马量教授认为，衡量一场医学大会的价值，并不在于邀请了多少专家、设置了多少论坛、展示了多少高难度手术。
会议终会结束，新技术也终将从前沿探索变成临床常规。一场大会真正能够留下什么，要看它是否改变了医生回到医院后的具体行动。
当一名医生在作出治疗决定前，愿意多征求另一个学科的意见；在追求微创时，愿意重新审视心脏内部的处理质量；在看到一项新技术时，不只问「能不能做」，也追问证据是否充分、患者是否适合；在手术遇到变化时，能够保持清醒并及时调整——至此，大会所讨论的创新与融合，才算真正进入了临床。
马量教授的判断始终带着一名外科医生的务实。
技术可以改变切口、器械和手术路径，却不能改变医生对治疗质量的责任；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更多信息，却不能替医生面对具体患者；学科分工可以越来越细，临床决策却必须重新走向完整。
技术不断向前，但医学最终要守住的，并没有发生改变。
那就是在所有可以选择的方案中，为患者找到更合适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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