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讯 1993 年确诊视网膜色素变性，在逐渐黑暗中摸索了三十余年的湖北孝感老人邱爹爹，近期再一次看见了久违的光亮。这对于自 2022 年起彻底失明 4 年的他而言，无异于生命中的一缕曙光。
今年 7 月，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湖北省人民医院）眼耳鼻喉医院院长肖璇教授团队，为他完成了一场特殊的手术：在不穿透眼球的前提下，将刺激芯片植入眼球外壁。经公开文献检索，这是全球首例「高分辨率半侵入式视网膜脑机接口」临床应用获得安全有效成果的病例。
术后一月，当系统首次开机，邱爹爹不仅成功辨认出数字，更亲手用笔写下数字 1-10。截至 8 月 26 日，开机仅一周，他已能辨认和写下汉字、英文字母，甚至用手抓取物品。这一刻，标志着我国在视觉修复领域，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于欧美「全侵入」范式的、更安全的「中国路径」。
一条更安全的「电子视网膜」路径
视网膜脑机接口，通俗称为「电子视网膜」。人类的视觉系统是一个非常复杂精密的眼脑互作系统，其中视网膜上各层神经细胞起着重要的分工合作功能。光线需要穿透眼底到达视网膜感光细胞层，在这里，光被转化为电信号反向传输到视网膜最内层的神经节细胞，再经由视神经传至大脑，最终整合成像。视网膜色素变性等诸多疾病会摧毁感光细胞、部分节细胞等致盲，但不少患者视神经到大脑这条「信号线缆」依然完好，这为人工重建视觉留下了一扇窗。
当前国内外少量已报道的临床试验，多采用视网膜下「全侵入」方案。该方案需打开眼球腔室进入到玻璃体腔内，将电极植入视网膜下方或视网膜上，目的是紧贴神经细胞刺激才能产生有效功能，但需穿透眼球做玻璃体切割手术、外接导线长期贯通眼球内外，手术难度大耗时长风险高，且一旦设备衰减或迭代需取出，极易造成视网膜不可逆损伤风险。
「我们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肖璇团队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半侵入」范式：将整套刺激芯片安放于巩膜（眼球外壁）外侧的微小囊袋中，不穿透、不引线、无外置磁扣等辅助设备。依靠无线电磁耦合，芯片隔着脉络膜及多层神经细胞，精准激活眼底残存的神经节细胞。
「过去学术界认为电极必须紧贴靶细胞才有效，隔多层组织是『隔靴搔痒』。」肖璇介绍。但团队通过长达十余年的从 3D 培养的 iPS 干细胞球电场物理刺激诱导分化的基础研究到动物模型实验，到临床数百例无创脑机接口应用证实，特定参数电磁场完全能做到跨组织精准调控。这套方案的最大优势在于微创且可逆——设备可完整取出、迭代更换，彻底规避了眼内手术的高危并发症风险，最关键的是可达到视网膜内植入方式直接刺激神经细胞同样的精确效果。真正实现了脑机接口临床应用的趋势：即安全、有效、平价、可规模化。
手术室里的「滴滴」声，与两代人的医术传承接力
经过缜密的术前方案设计，3D 打印建模模拟，终于等到手术正式实施当天，显微镜的冷光静静照着毫米级的眼球组织。手术台上，一位是 40 多岁的肖璇教授，另一位是她的老师、年逾六旬的老一辈眼底病专家杨安怀教授。两代人两位资深手术专家，为了这台前沿的技术联手共同主刀。
手术耗时约一个多小时。层层精细剥离、制作囊袋、植入芯片、逐层闭合……每完成一层操作，工程技术人员便用电阻检测仪探测试验信号，监测仪器持续发出「滴滴」的测试声——声音消失，才代表芯片信号接通。
「一层一层关、一层一层测，每一层『滴滴』声消失的时候，大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松下一点」肖璇回忆。当最后一层组织对位缝合完毕，那阵持续不断的测试声骤然消失。
几秒钟的寂静。
随后，手术室里爆发出克制却真切激动的欢呼和掌声。这一瞬间，代表这套全新技术路径，成功在人体上完成验证。
对于杨安怀而言，这一幕等待了太久。行医数十载，他见过太多太多因外伤、遗传、并发症而失明的患者，药物手术均无力回天。他曾对弟子肖璇感慨：「我们能修补破裂的眼球，可救不回已经凋亡的感光细胞。未来一定要找到办法，帮这些盲人，重新拿回看见世界的权利。」
那天手术时，肖璇感叹到：25 年前，我刚刚开始跟着杨教授做外路视网膜脱离手术，分离肌肉、递线、打活结...... 慢慢练成肌肉记忆，后面独立手术、开辟新的研究方向，有了自己的团队，而所有的历练似乎都在为今天这个时刻准备着。
为了这个全新的前沿手术，两位教授联手上台，相互配合，行云流水。术后见证了全程的工程技术员难抑激动发来赞叹的信息：「今天的手术很漂亮，两位专家手术精湛，手法又快又稳，整个过程非常流畅！」
这不是科幻，是十五年的「由浅入深」
这份突破并非灵光一闪，而是长达十五年的循序沉淀。早在 2012 年，肖璇就开始探索物理电场刺激对 3D 培养下的 iPS 干细胞球神经再生的影响，2015 年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支持研究的深入。
团队没有贸然开展植入手术，而是选择了一条「由浅入深」的道路。先打磨出「深览」无创脑机接口康复系统，针对眼卒中的患者用电信号激活视觉通路做康复训练。数百例临床数据反复印证着一个科学事实：即便感光细胞和大部分神经节受损，人类的视觉通路依然可以被电信号唤醒。
一位马来西亚眼中风患者，当地医生判定视力难以挽回，医院给肖璇教授发来求助邮件。她跨越山海来到武汉，超时间窗手术溶栓后，依靠「深览」系统进行视网膜眼脑神经康复训练。治疗结束那天，她不仅对比敏感度大幅提升，还重新拿起了画笔，亲手画了两幅画送给肖璇教授和陈婷医生，画中的医生化为光明天使，给患者送来了光和希望，这让整个团队意识到：他们做的不是冷冰冰的技术，而是在帮人找回与世界连接的勇气。有位眼卒中患者在接受无创脑机治疗时对肖璇教授说：「感谢您和您的团队，你们再有任何的新技术，我都愿意做试验的志愿者！」
正是这些鲜活的生命反馈、相互的付出和信任、给了团队走向植入式手术的底气。
医工交叉，临床痛点是原点
通往手术室的路，并非坦途。项目起步之初，肖璇团队在全国寻找工程合作力量，经历多次磨合与取舍。具备视网膜适配的微米级微电极精密制造能力的技术团队或企业少之又少。在武汉市科创局的支持下寻找一个又一个技术团队，促成了「深览」系统的开发成功。
在最为前沿的视网膜植入式电极方案上，究竟是采用传统的眼内视网膜植入术，还是另辟蹊径。肖璇团队的态度异常坚决：我们有基础也有信心开辟新的方式，脑机接口的技术现在正在蓬勃推进，直接刺激神经细胞固然可能获得很好的功能效果，但我们需要同时考虑到电极芯片的衰减、产品的迭代更换，手术的风险小价格便宜，这才是将来规模化推广的路径。对于半侵入式的有效性，我们前面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基础和临床研究，均证实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我们希望能做最终的证明。但是这样一来，所有工程须推倒重来，难度成倍增加。
「很多人以为脑机接口是工程师造出来再交给医生做实验的产品，我们恰恰相反。临床痛点是一切创新的起点。」整个项目中，临床团队牢牢掌握技术路线定义、基础研究、动物实验设计验证、临床试验方案的主导权，企业承担电极芯片的开发、高通路的精密阵列设计、信号的编码解码工程落地实现。这一模式确保了技术研发不偏离患者安全与临床需求。
术后一个月，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系统开机。患者戴上特制的智能眼镜，世界再一次以电信号的形式重新闯入大脑。
那一刻，患者愣了几分钟，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他在尝试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觉方式。他开始辨认数字——从 0 到 10，一个一个，缓慢但清晰无误。他甚至拿起笔，亲手写下了他看见的所有数字，一个歪歪扭扭但可辨认的「8」，这是视觉数字辨识中非常复杂的方式了，但他成功了！
陪在旁边的家人，当场落泪。
据介绍，该技术潜在适应症已扩展至 7 大类致盲眼病，包括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视网膜色素变性、视网膜中央动脉堵塞、缺血性视神经病变、青光眼晚期、视网膜脱离晚期、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晚期等晚期致盲眼病，只要患者视神经传导通路完好，就有复明希望。
目前，团队正启动两大前沿攻关目标：一是破解单眼盲患者健康眼与人工视觉融合的国际难题；二是搭建「眼-脑映射数字模型」，未来依靠 AI 为每位患者定制专属刺激参数。
过去，高分辨率视觉脑机接口技术长期被少数发达国家垄断。今天，武汉的医工团队走出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微创可逆技术范式。
手术室那一声声「滴滴」声消失时的欢呼，不只属于一台手术。那是老一辈眼科医生埋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在一代代传承中、在不同领域科学家为之探索为之激烈碰撞后的共同携手下终于照进现实；也是无数身处黑暗的患者，在微创与安全中，距离重见人间烟火，又近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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