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于:2026-01-19
原创

李欣:在超声黑白世界精准「导航」的医者

李欣:在超声黑白世界精准「导航」的医者

在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的超声科室里,光线总是昏暗的。这是为了让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更加清晰。影像科主任李欣坐在机器前,手中握着探头,涂抹着凉丝丝的耦合剂,在患者的胸壁上游走。

对于外行来说,屏幕上闪烁的扇形图像是一团令人困惑的迷雾,但在李欣眼中,那是正在跳动的生命核心。她喜欢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解释超声工作:「就像切苹果。」

「苹果如果是圆的,怎么切都能切成一半。但世界上没有两个相同的苹果,更没有两个相同的脏器。」李欣说,「我想看到的那个『苹果籽』,也就是病灶,必须在我切的那一刀里。」

这不仅是技术的博弈,更是一场关于解剖学、空间想象力与临床直觉的心理战。

李欣:在超声黑白世界精准「导航」的医者

01 惊险三分钟:超声下的精准判断

晚上 8 点,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门口,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至,车上是一名从宁波转运来的 40 余岁男性。他是一位小学老师,在机场蹲下换鞋时突发剧烈胸痛,晕厥后被紧急转运于此。

患者被推进检查室时,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正在做超声检查的李欣眼看着病人瘫软在检查床上,血压骤降至 40 多。在场的医护人员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心脏「破」了——这名患者很可能突发主动脉夹层破裂,导致心包填塞——这通常意味着终局。

「确定是破了吗?」外科医生问道。

李欣手中的探头在患者胸壁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她是所有人的眼睛。

「没破!心脏没破!」李欣的声音冷静且笃定,切断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情绪,「再给我一点时间。」

每一秒都在流逝。李欣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既然没破,为什么会休克?探头转向右侧,屏幕上闪过一道异常的血流信号——右冠状动脉撕裂。

「是右冠撕了导致的大面积急性心梗,引起右心衰竭和脑缺血。」三分钟后,李欣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还有机会!快进手术室!」

外科医生没有迟疑,立刻开胸。打开心包的那一刻,心脏已经停跳,但正如李欣所言,没有积血,没有破裂。经过紧急按压和心包填塞,心脏复跳了,患者最终活了下来。

2025 年是李欣在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工作的第九年。在这里,类似的惊心动魄并不罕见。作为超声科主任,她不再只是那个坐在机器后面出具报告单的「辅助科室医生」。「中国的超声科医生既是技师又是医生,所以我们既得扫图,还要出报告,有诊断的权利。」李欣解释道。很多时候,她是外科医生手中的导航仪,是帮助手术刀走向的关键坐标。

然而,如果把时间倒推回九年前,李欣可能无法想象自己会拥有如此确凿的判断力。那时的她,正站在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满脑子都是问号。

02 从困惑到通透:跨越超声与临床的鸿沟

2016 年,李欣做出了一个令同行不解的决定:离开工作了十几年、拥有稳定编制的公立三甲,加入当时刚刚筹建的上海德达医院

在体制内,李欣已经是一位资深的超声医生。但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不是因为工作量,而是因为认知的断层。

在当时,公立医院高度细分的流水线作业中,李欣要完成定岗、定量的检查,但她看不到临床病历,看不到 CT 和核磁图像,更无法追踪一个病人从术前、术中到术后的全过程。她对自己的检查结果有许多疑问,却无从得知答案。一次,她听见了超声科主任与外科主任对话。「咱俩没有共同语言。」那位心外科主任直言不讳。超声医生看到的是二维切面上的回声,外科医生看到的是打开胸腔后的解剖实体。两者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由于视角不同而产生的巨大鸿沟。

然而,李欣不想做一个只会「看图说话」的技师。她积攒了太多的疑问:为什么超声看到的影像和手术发现对不上?那堵「墙」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直到 2016 年,一个消息在心血管界传开:孙立忠、葛均波、黄连军、刘建实——这四位国内心血管界的泰斗教授,将组建一个新的心血管医院。

对于李欣来说,这是一个近乎奢侈的诱惑。「这是中国心血管界的『梦之队』。」李欣说。她在安贞和阜外医院进修时,即使和这些医生们配台,她也「不敢说话」。

后来,周围人知道李欣要加入德达时,都问她「能行吗」,她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跟大佬们学习,给那一脑子的问号都找到答案。」

03 福尔摩斯式的洞察:揭开疾病真相

李欣:在超声黑白世界精准「导航」的医者

来到德达的最初几年,李欣像一个重新入学的医学生。

为了填补超声影像与真实解剖之间的鸿沟,她频繁出入手术室。她也终于有机会,了解问题的全貌,她能从患者问诊检查开始看超声,一直到手术室站无影灯的边缘,外科医生「开皮」直到最后的缝合。

起初,她问的问题在外科医生看来非常幼稚。「你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院长孙立忠有时会开玩笑。她记下手术过程,回到家,她甚至买来猪心,模仿手术刀的路径,一层层切开,去观察瓣膜的厚度、血管的走向。她试图理解,当超声探头从不同角度切入时,那些黑白的像素点对应的是哪一块肌肉、哪一根血管。

她学习看 CT,看核磁,看 DSA 造影。那堵墙被一点点推翻。

「大概到第三年,我突然通透了。」李欣形容那种思路通畅的感觉。

当她再次坐在黑暗的超声室里,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扇形图,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立体的解剖结构。她不再是「切苹果」碰运气的检验员,而是一个在大脑中构建三维模型、拥有临床思维的医生。

这种能力的提升,让她拥有了某种「福尔摩斯」般的洞察力。

曾有一位 20 余岁的年轻女性患者,在外院被诊断为重度冠心病,左主干血管 95% 狭窄,并植入支架。「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冠心病?」李欣看着病历,心中升起巨大的疑团。以往,冠心病多发于中老年人,且伴随高血脂、吸烟等风险因素,在这个年纪出现如此极端的病变极不合理。

「是不是有其他问题?」李欣没有局限于心脏,而是果断换了一把探头,开始扫描患者的颈动脉。果然,屏幕上的影像证实了她的猜想:患者的头颈部分支血管存在多处重度狭窄和闭塞。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冠心病,而是大动脉炎——一种免疫系统疾病。

04 希望这里成为最后一站:医者的终极责任

李欣常说,超声医生不能做机器人。「如果你只是冷冰冰地说『躺下、拉衣服』,那你和机器有什么区别?」涂抹耦合剂的那一刻,也是建立信任的开始。

在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李欣遇到了大量马凡综合征患者。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患者通常身材高瘦,却背负着随时可能破裂的主动脉。

一位年轻的马凡患者,23 岁时来到德达。她的母亲也是一位马凡患者,还患有乳腺癌,彼时没有治疗意愿。做检查时,她小心翼翼地问李欣:「医生,做完手术我能坐飞机吗?」女生说,此前医生告诉她,自己不能坐飞机了,但她还是想到处看看。

李欣看着她的眼睛说:「可以的。我们有些病人 EF 值(射血分数)只有 20 多都坐飞机来,你为什么不行?」女生听后,非常开心。

几年后,女生再次出现在诊室,她已经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气质截然不同。她告诉李欣,她不仅看了世界,还遇到爱情,虽然有风险,但生下了健康的宝宝,孩子没有遗传马凡综合征。她的母亲也因为她的好转看到了希望,接受了治疗。

「我们希望成为心血管疾病患者的最后一站。」李欣在采访的最后这样说道。

这句话里包含着两层含义:一是绝望中的希望,许多「走投无路」的疑难杂症患者在这里找到了转机;二是作为医者的终极责任,既然到了「最后一站」,就没有退路,必须努力给出答案。

李欣:在超声黑白世界精准「导航」的医者

现在的李欣依然每天坐在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24 年前,她捧着一本 1987 年出版的英文教材,试图弄懂心脏为什么会有「城墙垛样改变」。9 年前,她带着一连串的问号,惶恐地加入了一支「梦之队」。但如今,她不再困惑。因为她知道,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背后,不仅是解剖结构,更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想要延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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