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过敏者改变世界?还是世界改变过敏者?

桑德拉说,作为一个过敏者,她希望专注于如何在这个世界里谋求安全,但从来不假定这个世界以「让我安全」为中心而运转。

如果在饭局上,你身边坐着一个说自己酒精或者牛羊肉或者鸡蛋或者牛奶过敏的人,你会怎么想?

这人真扫兴……

不就是不愿意么,干嘛找这种借口。

贱人就是矫情!

原来现在中产阶级流行贴个过敏的标签自我标榜啊。

过敏?能有多严重?不就是起点儿疹子、咳嗽一会儿嘛!

在没有过敏问题的人看来,过敏,真像是个平行世界里的故事。

生日宴上的死亡阴影

如果参加一个食入性过敏小朋友的生日宴,过程可能是这样的:

生日蛋糕之前,先端出「友好版」甜品:有时是人造黄油脆米饼,有时是苹果酱肉桂葡萄干饼。

拿了自己那份之后,又会出现真正的蛋糕、布朗尼或馅饼供其他人享用。在唱了生日歌、吹了生日蜡烛、打开生日礼物、大家吃饱喝足之后,就会有人说:

「现在,别杀了我家小寿星。」

桑德拉·巴斯莱是《过敏的人生》的作者,每一年的生日蛋糕环节之后,她那些手、嘴唇或者随便哪个衣角上沾过奶油蛋糕的朋友们,必须对她「不亲吻、不拥抱、不碰手或者嘴唇」,「任何摸我一下的人,都有可能带来荨麻疹或是其他更糟糕的东西」。

「别杀了我家小寿星」,这事儿还真不是玩笑。会让桑德拉严重过敏的物质包括:鸡蛋、黄油、花生、小麦……

如果误食,就会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这些反应表现为:嘴唇麻木,喉头水肿,费劲地吞咽空气、抽筋,甚至死亡。

高中毕业典礼后的晚会上,因为一杯添加了奶的衍生物的鸡尾酒,就那么一点点,「列在成分表的第 15 或第 16 位」,这位刚毕业的女孩被救护车带去了医院。

经常有些时候,桑德拉要郑重考虑是否跟那个与牛奶如胶似漆的男友亚当分手——一个疲倦的下午,回家,她吻了他,忽然觉得嘴唇刺痛,厉声喝问,你刚刚喝了什么!「阿华田……」

「抚养你是个全职工作。」桑德拉的妈妈不止一次地这样对桑德拉说。

然而等过敏的儿童长大了,他们便需要自己去面对旅行、婚姻、独立抚养子女等复杂问题。「这些数据涉及多维度、没人能顾及的方方面面」。

而桑德拉恐惧的食物过敏,有 1200 万以上的美国人同样困扰于此。

嫌贫爱富的疾病

在医疗界里,人人都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食物过敏的发生率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增长?

影响最大的一个答案是「卫生假说」,即当今的儿童被过度保护,比以前邋遢的「泥娃娃」们养得更加娇贵。

中国山东的一项研究还表明,家庭收入越高,妈妈的文化程度越高,孩子过敏性疾病发病率也越高。

另一种假说则指向女性在孕期摄入的叶酸。

20 世纪 80 年代,叶酸补充物盛行与儿童过敏的上升是同时发生的。

然而,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叶酸与过敏,至今并没有人能够找到除了相关性之外的任何显示因果性的蛛丝马迹。

还有观点认为,维生素 D 的缺乏,与哮喘、皮炎和过敏的发病率飙升也有潜在关系。

但同样,究竟是因为过敏减少了户外活动,少日晒造成的维生素 D 缺乏,还是后者导致前者,仍然是难解的问题。

作为一种嫌贫爱富的神秘疾病,经济越发达、城市化越高的国家,过敏的问题就越是严重。

某一种正常存在于自然界的物质,当身体把它当成敌人的时候,就变成了过敏原。

免疫系统制造出特殊的抗体来辨认每个过敏原,新制造的抗体通过血液循环,来到肥大细胞的表面。

如若被影响的肥大细胞位于皮肤、嘴唇和眼皮,你就会出现荨麻疹;如若它们位于喉咙,你就会喉头水肿噎到呕吐,如若位于肺部,你就会哮喘……

根据 WHO 的数据,在西方国家,过敏性鼻炎的发病率是 10%~40%,在中国的发病率也有 10% 左右。

上世纪 80 年代开始,美国儿童的食物过敏的人数飙升,过敏原的数目也同样日益繁多。

中国还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流行病学调查,但已知的事实是,儿童过敏性疾病率日渐增长,其中包括过敏性皮炎、过敏性鼻炎、过敏性哮喘和食物过敏等。

北京、广东等地的几项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儿童食物过敏率在 4%~8% 之间。

北京的一项的儿童食物过敏调查结果表明,家长报告最多的食物过敏原为水果(主要是芒果、桃和菠萝)、鱼虾、牛奶和鸡蛋。

最常见的过敏食物包括牛奶、鸡蛋、鱼、贝类、花生、大豆、坚果和小麦,超过 90% 的过敏反应来自以上这些食物。

这就很痛苦了,虽然可以小心地避开哪些鲜美的水果,但是那无处不在的、作为最常用的各种食物的配料的牛奶、鸡蛋、大豆、花生呢?

过敏者改变世界?

一位华裔厨师为过敏的儿子专门开了一家过敏餐厅。

在这家餐厅里,菜单里清晰列出了从主材到配料的所有成分。而且,煮过奶酪团的水不能重复用来煮通心粉;切过奶酪面包的案板不能继续使用;烤制鸡肉的烤架与烤制牛肉的烤架分开,以防有人对牛肉过敏。

过敏者与过敏原的数字在逐年上升,以至于,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已经有了一系列相对成熟的应对过敏人群的办法。

保护桑德拉们成长的主要是《康复法》的 504 条,即所谓的「504 计划」。

根据这条法案,会有一个单独的医疗保险通过评估,列出这个孩子所有的过敏食物和发作症状,以及,安全食物替代品。

要在全校张贴「过敏食物警告」宣传单;

确认校车司机是否得到了开车去学校途中不能吃东西的指示——路上的零食分享是儿童严重食物过敏反应的重要诱因;

学校必须有 3 名受训使用肾上腺素笔或者自动注射器的员工,以备在紧急情况发生时为孩子注射。

从上学那日起,桑德拉不离身的是一个黑色的女士乾包,里面满满地塞着肾上腺素笔、吸入器、面巾纸和 6 支苯海拉明——大部分肾上腺素笔最终都以过期告终,然而它们必须随时可及,谁知道哪一天你需要这么一支来救命呢?

在这种严密的保护下,桑德拉上了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做了一阵子文学编辑后,成为了一名以写作为业的诗人,在各种主流媒体上开设散文专栏。

回过头来,她开始检视自己所受到的那些「保护」,检视「公共场所对于花生过敏的意识渐渐苏醒」的那段历程。

最终,学校终于不再提供花生酱黄油面包,而马萨诸塞州的一辆校车因为车厢地板上发现了一枚花生而疏散学生。

和美国之后比起来,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中国的重度食物过敏者,日子可能要难过许多。

2011 年 4 月 20 日公布的《食品标签通用标准》是中国第一部对过敏原提出要求的法规:

当采用含有麸质的谷物、甲壳纲类动物、鱼类、蛋类、花生、大豆、乳、坚果作为配料时,需要加以提示。

但是,这项法规只是推荐性指示,并没有强制要求标注过敏原。

根据 2016 年一篇发表在《食品科学》上的文章,目前国内只有很少的食品企业在食品包装上添加了过敏原提示。

在出口的食品中,中国因食品包装上没有过敏原标识而多次被召回,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世界改变过敏者?

在过敏学医师的世界里,对于「为什么发生」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定论,但这并不影响「治疗」。

多数医生相信,脱敏是治疗的关键。

服食浓度逐渐增加的稀释过敏原的口服免疫脱敏疗法,是现在脱敏「治疗」的主流。

用这个方法,已经有人将儿童的花生过敏阈值从 315 毫克(大约不到一个花生),提升到了 5,000 毫克(相当于大约 15 颗花生)。

然而,这疗法真的足够达到「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午饭了」吗?

桑德拉特意去咨询了身处这项研究核心地带的医生,了解了他们的谨小慎微。问题的关键在于,「脱敏和耐受性的差距」。

诱导脱敏的方法是有的,过敏者通过稳定、持续地接触性实验能够不再起反应。

然而,当口服免疫疗法结束后会怎么样?儿童会不会再次变得敏感?是否需要像服用维生素片一样去服用一些补充品来保证接触过敏原?

在杜克大学的一项研究中,12 名达到了脱敏程度的儿童,停止治疗四周后进行测试,9 人已经没有了过敏反应,但仍有 3 人,也就是 25%,回到了从前。

「也许,从这一代人开始,食物过敏方面会有『可治愈的』以及『慢性的』病症之分。」桑德拉写道。

目前,她几乎已经不再寻求让自己脱敏的可能,她想当一个美食家,一个食物过敏的美食家。

她提到她最喜欢的烹调节目红人,那人会说:「如果你不喝奶,用这个;如果你不能吃花生,用那个……」

她提到扩展自己的食谱,学会在餐馆里要橄榄油作为调料,爱上寿司,「没有随机出现的蜜汁,也没有自以为是的色拉调味汁」。

她甚至去写美食专栏,写道芒果与腰果有关,腰果与开心果有关,而这些,她都不能吃。

桑德拉说,作为一个过敏者,她希望专注于如何在这个世界里谋求安全,但从来不假定这个世界以「让我安全」为中心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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