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路上的别样“摘星人”① | 贺大林：从临床沃土生长出来的医学创新

眼前的贺大林教授已经66岁，褪去行政岗位的担子，他并没有停下科研求索的脚步。就在退休之后，他再度拿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立项。旁人不解，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为什么还要耗费精力申报国科金？面对提问，贺大林教授给出的答案朴素而实在：科研不是为写基金本子而硬凑想法，而是几十年临床积淀之下，一个个真实待解的科学问题不断涌现在脑海中。

这份新立项的课题，根源来自他牵头研发的世界首款蓝激光手术设备。过去十年，贺大林教授带领团队深耕医工结合，把临床当中遇到的现实痛点转化成全新的国产手术装备，而设备投入临床之后，背后还有大量基础理论机制有待厘清。技术实现突破，理论不能留白，正是这些没有解决的科学疑问，构成了他新的研究方向。

“看病是大学附属医院医生的立身之本，但科研创新，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责任。”贺大林教授说道。

回望现代医学发展脉络，X射线催生影像诊断，青霉素开启抗生素时代，DNA的发现打开遗传病研究大门，CT、超声、心电图，乃至当下火热的人工智能、脑机接口，医学每一次跨越式前进，底层都离不开科学技术的推力。“当然医学也不能只有技术，病痛无解之时，患者同样需要人文关怀与温度抚慰。”科技打底，人文托底，这是他理解的现代医学完整模样。

贺大林教授回忆，早年国内医学更多走引进、消化、跟踪的道路。而近十余年间，中国医学科技迎来转折，不少领域从跟跑走向并跑，部分方向争取实现领跑。想要实现这样的跨越，临床能力过硬远远不够，必须要做源头创新。曾经担任西安交大一附院副院长、泌尿外科主任的他，在岗时便将大量心血投入人才队伍建设，瞄准国际前沿，吸引一批优秀青年科研人才集聚，也为学科积累下多项国家级项目与国家级人才。

卸下管理职务之后，他有更多时间扎进临床现实问题当中。在临床一线，医生天天接触设备、药品，最清楚现有器械存在哪些短板。但医疗行业相对封闭，工程师并不知晓临床真实痛点，医生也不懂机械、材料如何落地成型。2015年前后，贺大林教授开始主动对接工程师，尝试打通医生临床需求和工业制造之间的壁垒，把临床的缺憾讲给研发人员听，给工业研发指明真实的临床方向。

在他看来，一款能够真正惠及普通患者的医疗设备，必须守住四项核心标准：高效、安全、易学好用、经济可及。高效意味着压缩检查、手术时间，缩短麻醉时长，降低患者的手术损伤，甚至能让身体耐受度极差的高龄高危患者获得救治机会；安全是技术的底线，效率再高，如果增加患者风险便毫无意义；易学好用，追求操作的同质化，要让基层医院的医生也能够快速上手，技术才能真正下沉；可及，则是不能让高昂价格把普通患者挡在门外，要通过技术迭代把成本降下来，让创新成果惠及大众。

带着这四条标尺，贺大林教授和工程师团队合作，挖掘蓝激光的物理特性，完成世界首款蓝激光手术设备的研发落地。这款国产设备在老年前列腺增生等病症治疗上展现突出优势，至今已经完成三万多台临床手术，海内外临床使用者普遍评价优于传统同类设备。目前该设备已经拿到十多个国家的医疗器械准入资质，逐步走向海外市场。

 “没有医生提出真实临床需求，工程师就找不到创新方向。”贺大林教授感慨。国外很多高水平临床医生，除看病教学之外，深度参与产品转化，把临床想法变成技术雏形，再交由企业完成后续产业化。如今国内医院也涌现不少类似案例，院内麻醉科医生从日常插管的痛点出发完成技术创新，实现两千多万元的技术转化；就连地市级医院，也不断诞生来自临床一线的技术转化成果。

中国医生的临床诊疗水平已经接近世界先进行列，但从临床观察走向自主技术创新，我们依旧处在起步阶段。在贺大林教授眼中，临床就是医生得天独厚的创新土壤，创新不是凭空空想，就藏在日复一日看病遇到的难题里。而蓝激光设备的产业化落地，并没有终结研究。

设备投入使用，反而引出更深层的科学命题。这次新获批的国自然项目，其中一个方向便围绕光免疫机制展开：激光除了直接杀伤肿瘤细胞，是否还可以调动机体自身免疫系统协同对抗肿瘤？如果能够证实这一机制，光治疗或将开辟全新的治疗领域。

行医43年，贺大林教授把当代医生分成两类。一部分医生扎根临床，全心全意守护患者健康，做老百姓的健康守护者；另一部分身处大学附属医院、具备科学素养的医务工作者，则不能丢掉创新的使命。

他常常告诫研究生，不要奢求读书期间就做出惊天动地的成果，研究生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培育扎实的科学素养。科研容不得半点马虎，素养的养成，才是未来能够产生创新思想的根基。很多次探索可能都得不到预期结果，但每一次试错积累的经验，都会为后续的研究铺路。科研存在偶然性，不能急功近利。

谈及医生这份特殊的职业，贺大林教授坦言，医生不是神，很多疾病人类至今没有完全破解。就是因为面对全新未知疾病，所有人都处在认知摸索的过程。社会应当理解医学的局限性，但医生自身，更要不断修炼自我。

早在2007年，获评卫生部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时，贺大林教授便总结出一名优秀医生应当具备的六大素养。要有哲学家的思辨思维，看待疾病懂得辩证权衡；要有科学家的敏锐洞察力，善于从临床细节捕捉问题；要有艺术家般的灵巧，练就一双心灵手巧的双手；要有类似政治家的沟通表达能力，做好患者沟通、教学与学术交流；要有菩萨一般的悲悯心肠，心怀大爱，放下偏见直面患者疾苦；最后，必须拥有运动健将般强健的体魄，扛得住连台手术、繁重夜班带来的高强度工作。今年66岁的他，只要天气允许，依旧坚持每日徒步数公里。

采访尾声，贺大林教授目光望向年轻一代。临床是根，创新是翼。既要脚踏实地看好每一位病人，也要保持观察、保持思考，从临床现实问题出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属于中国医学的自主创新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