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临床儿科杂志》
作者:赵顺英1 刘瀚旻2
作者单位:1.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2. 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
通信作者:刘瀚旻 电子信箱:hanmin@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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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顺英, 刘瀚旻. 建立儿童抗真菌药物专家共识,规范儿科临床用药实践 [J]. 临床儿科杂志, 2026,44(10):903-907. DOI: 10.12372/jcp.2026.26e0985.
ZHAO Shunying, LIU Hanmin. Urgent need to establish an expert consensus on pediatric antifungal agents to standardize clinical medication practices in children[J]. Journal of Clinical Pediatrics, 2026, 44(10): 903-907. DOI: 10.12372/jcp.2026.26e0985.
摘要
儿童侵袭性真菌病(IFD)发病率与死亡率持续上升,但儿科高质量循证证据匮乏,临床长期依赖成人数据外推,导致超说明书用药、剂量不当、疗程模糊及联合用药不规范等问题突出。《儿童侵袭性真菌感染药物治疗与管理专家共识(2025)》(简称《共识》)以病原体为导向,结合感染部位药物渗透性与年龄分层,系统规范了念珠菌、曲霉菌、毛霉菌、隐球菌及耶氏肺孢子菌五大病原体的首选/替代方案。《共识》强调按感染部位与年龄(尤其<2 岁及新生儿)差异化推荐首选与替代方案;针对毛霉病提出「早、足、快」原则,主张首日即予高剂量脂质体两性霉素 B(L-AmB);基于药代动力学或药效动力学证据明确低龄患儿精准剂量及伏立康唑个体化给药策略;规范疗程评估标准、限定联合治疗获益情形,并建立分层预防策略。同时系统阐述唑类药物血药浓度监测路径。该《共识》立足中国儿科实际情况,为临床医师与药师提供了从「成人证据外推」迈向「儿童精准治疗」的规范化框架,对改善 IFD 高危患儿生存结局具有里程碑式意义。
关键词
侵袭性真菌病;共识;循证证据;精准治疗;儿童
引言
侵袭性真菌病(invasive fungal disease,IFD)可发生于血液肿瘤、重症、感染、新生儿、呼吸等多个学科领域,随着医疗技术发展、感染疾病谱变迁、抗肿瘤化疗药物等应用增加,成人和儿童 IFD 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均呈上升趋势,值得关注 [1-2]。
然而,儿科领域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RCT)相对匮乏,当前治疗策略多依赖成人证据外推。儿童作为生理机能尚未发育成熟的特殊群体,不只是缩小版的成人。儿童从早产儿、新生儿到青少年,其肝肾功能的成熟度、药物清除能力及蛋白结合率存在巨大的动态变化,抗真菌药物的药代动力学(pharmacokinetics,PK)、药效动力学(pharmacodynamics,PD)及安全性,均与成人存在显著差异。目前,儿科抗真菌感染临床用药缺乏统一规范,超说明书用药、剂量不合理等问题突出 [3]。
鉴于此,《临床儿科杂志》刊发了由中华医学会临床药学分会牵头、多学科专家共同制定的《儿童侵袭性真菌感染药物治疗与管理专家共识(2025)》(简称《共识》)。该《共识》系统规范了儿童抗真菌药物的临床应用,对提升用药合理性与安全性具有重要推动作用,是保障儿童 IFD 治疗质量的关键举措,具有重要的临床价值与现实意义。
1 儿童 IFD 的常见病原体
儿童 IFD 的发生与儿童自身免疫特点、临床医疗干预及环境因素密切相关,主要发生于免疫功能低下的儿童群体,高危人群包括血液恶性肿瘤、造血干细胞移植、免疫出生错误(原发性免疫缺陷病)的患儿,以及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和一些靶向药物治疗的患儿。
儿童感染的真菌病原体主要为念珠菌、曲霉、毛霉、隐球菌、耶氏肺孢子菌等,最常受累的脏器为肺部,也可累及鼻部、眼眶、脑膜、脑实质、肾实质与泌尿道、腹腔,以及脉络膜视网膜/玻璃体等。严重者可引起血流和播散性感染。
2 抗真菌药物在儿童使用中存在的主要问题
临床用于儿童的抗真菌药物主要包括唑类、多烯类、棘白菌素类。由于之前缺乏专门针对儿童抗真菌药物的专家共识或指南,在临床用药的合理性和规范化方面存在一些问题,严重影响治疗效果与儿童用药安全,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2.1 未充分了解不同真菌病原体的首选/替代药物
首选药物应根据感染部位、抗真菌药物的组织渗透性、病情严重程度以及器官功能等决定,比如不同部位感染、不同念珠菌种类感染、轻症或重症念珠菌感染,首选两性霉素 B 制剂还是氟康唑抑或卡泊芬净等,一些临床医师仍不了解。
2.2 毛霉感染起始治疗剂量不足
儿童毛霉病虽相对少见,但进展极快、病死率极高,容易侵犯肺动脉,形成动脉瘤,可导致大咯血死亡,或者侵犯支气管,造成支气管管腔狭窄,治疗相对困难。临床上脂质体两性霉素 B(liposomal amphotericin B,L-AmB)的起始治疗剂量普遍不足,并采取逐渐递增剂量的方法,延误了一些患儿的最佳治疗时机。
2.3 低龄患儿的剂量问题
由于在儿童患者中开展临床试验难度大,多数抗真菌药物未明确在早产儿、新生儿以及 2 岁以下婴幼儿中的剂量,临床用药依赖大年龄段数据类推,易导致剂量不足或过量,影响治疗效果,增加不良反应风险。比如伏立康唑在 2 岁以下,棘白菌素类和 L-AmB 在 3 个月以下以及在早产儿人群中的精准剂量尚不能确定,缺乏规范指导。
2.4 治疗疗程尚不明确
临床上何时停用抗真菌药物仍不清晰,血液肿瘤患儿抗真菌治疗存在时间过长或疗程不足问题,而免疫出生错误(原发性免疫缺陷病)患儿常疗程不足,造成感染反复或复发。
2.5 联合治疗药物和效果需清晰化
临床上对于重症或难治性病例,常联合治疗,但对联合药物选择的依据,是否存在协同作用尚不了解,常存在不合理使用,如临床常用伏立康唑联合 L-AmB 治疗侵袭性曲霉感染,是否能协同增效,证据尚不充分。
2.6 预防用药指征和疗程不明确
临床上抗真菌药物预防用药相对较多,导致药物滥用,不仅增加费用,也增加耐药性,一旦出现突破性感染,则将面临耐药问题。
3《共识》特色
3.1 按病原体种类、感染部位、年龄等给出首选/替代方案
该《共识》涵盖了念珠菌、曲霉、毛霉、隐球菌及耶氏肺孢子菌五大类主要病原体,这种以「病原体导向」与「感染部位药物组织渗透性」结合「不同年龄」推荐首选/替代方案的模式,既突出了不同真菌感染的药理学治疗差异,又强化了基于不同感染部位和年龄,选择不同药物的理念,为《共识》最重要的创新点。以念珠菌感染为例,对于念珠菌中枢神经系统(CNS)感染,基于 L-AmB 相对较好的血脑屏障穿透性及其与氟胞嘧啶的协同杀菌效应,推荐以 L-AmB 联合氟胞嘧啶作为诱导方案;而对于念珠菌血症,则推荐卡泊芬净。又例如,该《共识》明确提出对于侵袭性曲霉病(invasive aspergillosis,IA),按年龄分层制定起始治疗方案:≥ 2 岁儿童首选伏立康唑;而 ≥ 1 月龄且<2 岁的儿童或不耐受三唑类药物者,首选 L-AmB[4]。然而,在新生儿中使用 L-AmB 的安全性数据有限,两性霉素 B 脱氧胆酸盐(amphotericin B deoxycholate,D-AmB)可能是新生儿 IA 的首选 [4]。
3.2 重视对儿童威胁更大的毛霉感染
儿童毛霉病病情凶险,病死率极高,临床治疗强调「早、足、快」。该《共识》借鉴成人全球指南,提出了 3 点核心原则:首选 L-AmB、起始即用高剂量(5~10 mg·kg-1·d-1)、不推荐低剂量爬坡;尤其是「首日即给予全目标剂量」的推荐 [4-5],对于抢占治疗先机、快速遏制血管侵袭性生长至关重要。在儿童毛霉病治疗中,艾沙康唑或泊沙康唑(肠溶片 / 静脉制剂)可用于替代、挽救或序贯治疗。
3.3 注重循证依据,推荐 2 岁以下剂量
《共识》对<2 岁儿童(尤其是新生儿和早产儿)的用药指导最为审慎且具体,以米卡芬净为例,该药在新生儿及早产儿中已积累较为充分的 PK 与安全性数据,因此被推荐用于此类人群。新生儿对该药的清除率较高,按体重给予 4~10 mg·kg-1 qd 的剂量,可获得与成人 5 mg·kg-1 qd 相近的血药浓度。重症或真菌负荷较高时需使用高剂量才可达到目标药时曲线下面积/最低抑菌浓度(AUC/MIC),且相关研究未发现明确的药物相关严重不良事件 [6-7]。
该《共识》针对伏立康唑在 2 岁以下儿童人群中应用的有效性、安全性及剂量方案,基于 Takahashi 等 [8] 开展的儿童群体 PK 研究(研究人群涵盖 2 岁以下患儿)提出相关建议。该研究显示,CYP2C19 基因型与患儿体重是影响伏立康唑 PK 特征的两项关键协变量。进一步通过模型模拟与剂量优化分析,研究确立了以目标谷浓度为导向的体重分层静脉给药方案:对于 CYP2C19 正常代谢表型的患儿,当体重<15 kg、15~30 kg 及>30 kg 时,相应单次给药剂量分别为 16 mg·kg-1、12 mg·kg-1 及 10 mg·kg-1,每 12 小时给药 1 次。针对 CYP2C19 低代谢或中等代谢表型者,建议在标准方案基础上酌情减量;而对于快代谢及超快代谢表型者,则需相应增加剂量。
3.4 系统讨论了抗真菌治疗的疗程问题
《共识》回应了临床上对于「何时可以停药」的困惑,推荐依据高危因素是否消除,肺部、脑组织等部位病变影像学变化、病原学和血清学检查是否控制等决定疗程,并针对曲霉、毛霉感染给出了大致疗程。
3.5 对联合治疗问题的关注
该《共识》明确指出可获益的联合方案仅限下列几种情况。①念珠菌/隐球菌 CNS 感染:L-AmB+氟胞嘧啶(利用协同杀菌和不同组织穿透性);②隐球菌脑膜炎诱导期治疗(标准方案);③侵袭性曲霉感染挽救治疗:对于治疗失败、病情危重的患儿,可在伏立康唑或 L-AmB 基础上联合棘白菌素类药物。同时《共识》亦指出:「虽然毛霉病的联合治疗缺乏充足的获益证据,但在临床实践中仍可根据具体情况酌情考虑联合用药」。
3.6 关注儿童 IFD 的预防用药
该《共识》同时明确不同基础疾病、不同风险等级儿童的预防用药策略,降低真菌感染发生率。例如,针对免疫功能低下儿童,明确 IFD 的预防用药指征与方案,定期开展真菌学监测,实现早发现、早治疗。又例如,推荐在新生儿与儿童血液肿瘤/造血干细胞移植患者中实施分层的一/二级预防与停用时机。
3.7 对于三唑类抗真菌药物,强调治疗药物监测
《共识》以独立章节系统阐述了伏立康唑(A 级推荐)、泊沙康唑(A 级推荐)、艾沙康唑(B 级推荐)在儿童中的治疗药物监测(TDM)策略,此三者在儿童中的血药浓度变异极大,且治疗窗狭窄,因其儿科证据仍在积累,但考虑到个体差异与低龄儿童血药浓度不足风险,在重症、疗效不佳或存在相互作用时建议实施 TDM。目前也有学者认为艾沙康唑的血药浓度相对稳定,在无监测条件的情况下,可不进行 TDM。
4 挑战与未来方向
尽管该《共识》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但也反映了当前儿科 IFD 领域的循证证据局限。多数推荐证据等级偏低:大量推荐仍基于Ⅱ~Ⅲ级证据(观察性研究、病例系列或成人外推),尤其缺乏<2 岁儿童的高质量 RCT 和 PK/PD 研究。TDM 目标范围的儿科验证不足:目前推荐的谷浓度范围多源自成人数据,儿童(特别是新生儿)的最佳治疗窗是否与成人完全相同?这需要大型儿科前瞻性研究来回答。药物可及性与地区差异:尽管《共识》考虑了我国国情,但部分推荐药物(如两性霉素 B 脂质制剂、艾沙康唑口服剂型)在一些医院仍难获得,且价格相对昂贵,可能限制其充分应用,影响《共识》的全面落地。
总之,该《共识》在制定方法学上体现了高标准的循证依据,是一部立足中国儿科现实、直面证据鸿沟、引领精准管理的高质量指导文件。该《共识》的发布,为儿科临床医师、临床药师提供了科学、规范的用药指导,解决了当前临床用药中的突出问题,为医院管理者提供了一个系统性的行动框架。期待加强《共识》的推广与落实,强化临床医师与药师的培训,提高其对《共识》内容的掌握与应用能力,积累更多儿童用药的循证医学数据,为《共识》的更新与完善提供支撑。在《共识》应用过程中,应结合本地病原流行病学、药物可及性及患儿具体病情,充分发挥多学科团队(MDT)的作用,将《共识》的原则与个体化决策融为一体。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跨越从「成人证据外推」到「儿童精准治疗」之间的鸿沟,切实改善我国 IFD 高危患儿的生存结局与生命质量。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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