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一名在眼科工作十余年的“老”护士,我每天打交道最多的,是那些被眼底病困扰、对视力充满担忧的患者。刘先生是一名办公室职员,长期伏案用电脑,本身又是高度近视,因视网膜脱离住进了我们科室。
那天下午,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进眼科病房。我推着护理车做晚间护理,走到刘先生床边时,他正靠在床头滴眼药水。见我走近,他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药液。
我一边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一边把第二天手术后的康复要点细细交代给他:“您即将接受视网膜脱离硅油填充手术,术后最关键的是保持俯卧位,每天遵医嘱保持约十六个小时面向下体位。吃饭、如厕可以短时间起身。科室准备了专用俯位床,稍后给您推过来;家里如果有U型枕,也可以带来垫额头、下巴,能缓解俯卧带来的不适。”
听完讲解,刘先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天趴十六个小时?那不成上刑了吗?”
我耐心向他解释,术中注入眼内的硅油依靠浮力向上顶压视网膜裂孔,规范保持俯卧位,是帮助脱离的视网膜复位、保障手术成功的关键。刘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片刻,他迫切地追问了一句实话:做完手术,眼睛一定能治好吗?
我如实告诉他,视网膜脱离若不及时手术,病变会持续进展,视力将不断受损;即便接受手术,也无法保证视力完全恢复如初,但可以尽力保住现存视力,阻止视力进一步恶化。
“不能保证治好?”刘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情绪激动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那这个手术我不做了,我要出院!万一遭了罪,最后还是看不见怎么办?”
我连忙安抚他,让他先平复情绪。此时的他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深陷失明的恐惧,担忧耗费时间和金钱、承受躯体痛苦,最后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我搬来椅子坐在病床旁,安静等候他的情绪慢慢平复。“刘大哥,我特别理解您的顾虑。换作任何人面对未知的眼部手术,心里都会害怕。我们科室很多同类眼底手术的患者,都通过规范治疗保住了视功能。医学本身存在不确定性,但放弃手术,就连恢复的希望都没有了。”我又告诉他,俯卧可以分段轮换休息,身体难受随时可以呼叫护士协助调整体位,不必硬扛。
刘先生手指绞着被角,长久沉默,最后长叹一声:“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只是心里实在没底。”我建议他不必仓促做决定,可以等主管医生再次过来沟通,和家属充分商议之后再定治疗方案。他缓缓点头应允。

第二天,手术顺利完成。术后第一天,刘先生趴在俯位床上,头下垫好U型枕,笑着跟我说,这个姿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难以忍受。
往后夜班查房,我常常能看见他保持标准的俯卧康复姿势。清醒时,他会和我们轻声打招呼;就算睡着了,也维持着眼科要求的面向下体位。路过床边,我会悄悄上前帮他掖好被角。
随着病情日渐平稳,刘先生成了病房里人人称道的“趴卧模范”。看到同病房病友被漫长的俯卧折磨得心烦焦虑,他会主动上前现身说法,手把手示范U型枕怎么摆放、手臂怎么放更省力,分享分段俯卧的小技巧,劝慰病友熬过这段康复期,就能向着光明更进一步。病友按照他的经验调整姿势,身体不适感明显减轻,连连向他道谢。

出院那天,刘先生特意来到护士站,为术前激动发脾气的举动诚恳致歉。我反复叮嘱他,居家休养依旧要严格遵从医嘱坚持俯卧,按时回院复查,等待择期取出眼内硅油。
刘先生认真记下每一项嘱咐,颇有感触地说:“当初你们说得没错,如果不做手术,我连趴着争取恢复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还能看见光亮,再难熬也能够坚持。”说完,他提起行李走出护士站,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从事护理工作这些年,我愈发体会到:患者从抗拒到接纳、从恐惧到信任,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源自一遍遍耐心的科普解释、一次次真诚的倾听、一份份将心比心的共情。护理不只是打针发药、完成健康宣教;更是在患者陷入无助、满心惶恐的时候,愿意停下脚步听他倾诉,伸手扶他一程。
那张俯位床很快又迎来了下一位眼底病患者。我推着治疗车缓缓走进病房,心中满怀期许:愿我们能陪伴更多患者熬过康复路上最难熬的时光,一同迎接重见光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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