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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市信息系统切换不顺 疫苗注射困扰深圳市民

来源:财新网 2021-02-09 11:4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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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2 月 1 日上线至今,广东省疫苗流通和接种管理信息系统(下称「省系统」)已经在深圳市运行了九天。深圳市民并没有为新系统点赞。无论是医生还是市民,都反映在使用新系统时处处碰壁。

新系统上线首日很可能「出状况」,深圳卫健委给社会舆论打了一剂「预防针」。2 月 1 日切换首日,深圳卫健委官微推送文章称,新系统调试期间,数据转换对接、系统流程变更等因素可能会造成预约号减少、等候时间变长等情况。「如有不便,(请市民)多多包涵。」深圳市卫健委在文章中说。

实际情况更为复杂。一位妈妈在上述文章下留言称,根据接种计划,小孩下一针应该接种流脑 A+C 疫苗,但新系统显示,小孩接下来应该接种的不是流脑疫苗,而是乙肝疫苗第三针。

一位家长反映,自己小孩接种本上明明记录 1 月 16 日接种了四价流感疫苗和脊灰疫苗,但到社区健康服务中心(下称「社康」)接种的时候,医生却告知系统上只显示小孩接种了流感疫苗。

另一位妈妈反映,她带小孩在 A 社康打完了第一针流脑疫苗,第二针预约在 B 社康。但 B 社康没有同厂家疫苗,这次注射没有成功。系统切换后,省系统默认接种地是最近一次预约的 B 社康,且家长无法在手机上更改,只能返回 B 社康人工修改。

统计深圳卫健委官微文章的留言可以发现,市民反映的新系统问题集中在六个方面:不能在手机上更换接种社康地点;不能预约非免疫规划疫苗(收费疫苗);不能查看接种计划;接种记录消失;不能绑定儿童;成人不能预约。

作为最基层的医疗卫生机构,深圳的社康是疫苗接种的主要场所,系统切换引发的混乱也集中到这里。龙岗区一名社康医生称,如果孩子在省内的老家接种过疫苗,新系统就只显示孩子在老家打过的疫苗,在深圳的接种历史全部丢失,「龙岗区有一个社康的接种档案丢失了几万个」。

一名宝安区和一名福田区的社康医生告诉财新记者,部分小孩的接种历史不能完整显示在系统上,医生需要人工填写,把历史记录补充录入系统。如果小孩的纸质接种本遗失了,医生就无法核对历史接种记录,就无法知道接下来要打什么疫苗。

在医生端,新系统还有大量功能需要完善。市民、社康医生更大的忧虑来自接种安全。以脊灰疫苗、百白破疫苗和五联疫苗为例,如果孩子接种了五联疫苗,便无需再接种脊灰疫苗和百白破疫苗。

在系统切换前,接种记录是完整可信的,医生可以直接判断儿童应该接种的疫苗,原来的系统甚至可以自动提供最优安排。系统切换后,医生只能通过现场问询等方式了解接种史。「如果家长也不清楚情况,那事情就更棘手。」一名社康医生告诉财新记者,「疫苗接种最怕出错。」

据财新记者了解,省系统正在持续打补丁中,一线社康医生持续在 QQ 群里向工程师求助各类问题,希望尽快得到帮助。中科软一名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该公司共有 26 名工程师分别驻点深圳市疾控和区疾控中心,加班加点完善系统。前述在手机上不能更换社康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两套系统

广东省提出全省共用一套系统,初衷是实现更高质量数据共享。省疾控中心的数据显示,广东每年疫苗接种量约为 6000 万支,占全国的近 1/10。2019 年 11 月,广东省提出,到 2020 年底,全面完成疫苗冷链配送系统和预防接种单位标准化建设。

省系统是一套全新的软硬件解决方案。软件核心由中科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科软」, 603927.SH )负责研发,包含面向市民的「粤苗」App 用户端和面向接种单位的管理平台。系统还包括综合显示终端、排队一体机、疫苗接种核验终端、针式打印机、医用冷藏箱等硬件。

简而言之,这是一套全新的数字化门诊系统。市民可以一键预约接种、查询接种记录,政府可以追溯每支疫苗的生产流通和接种情况。

上海疾控中心免疫规划科原疫苗医师陶黎纳告诉财新记者,统一使用一套信息化系统的前提是参与城市都做好了准备。不同城市在经济实力和管理理念方面有差异,有条件的城市会先行一步。即便在同一个省,也可能会存在多个 App,系统供应商也不同。

前述中科软人士告诉财新记者,省系统推广前,广东省的免疫接种信息系统有四家供应商,相互之间不能联动,跨市接种者需要重复建卡,各地数据亦无法互联互通。这名人士称,技术上,全省要建设一个大的数据中心,「老百姓无论在哪里接种,系统里都是一份数据,即『一人一码、一人一档』」。

广东省原本预计在 2020 年 3 月实现新系统全省联网。按照当时要求,深圳短暂使用过省系统,但那时省系统功能不完善,时间方面又正处于疫苗接种高峰,深圳申请并获准重新切换回深圳系统。

要解释当前深圳部分数据缺失现象,就要从上述来回切换说起。据财新记者向中科软方面了解,近一年来,深圳以外、广东省内各城市重复建卡问题基本解决。但在此期间,深圳市系统和省系统没有数据互动。

如果接种者甲在广东其他城市打过疫苗,无论是什么时候注射的,甲的编码在省系统就已经存在。倘若甲在两个系统「脱钩」后在深圳接种过疫苗,此次切换后,上述记录对省系统而言就是新信息。如果新信息直接自动导入,甲在其他城市的数据就会跟着变化,省市数据处理就会比较复杂

还有一类情况。如果接种者乙在两个系统脱钩后才开始在深圳注射疫苗,乙的信息就会只在深圳系统建档。如果之后在广东省其他城市接种疫苗,乙又会在省系统建档。此次系统切换,省系统会认定乙存在重卡情况,也不会导入乙的深圳数据。

中科软提供的解决方案是:由深圳接种单位的医生根据疫苗本记录,人工补录数据。中科软负责人称,重复建卡的问题只能门诊医生解决,因为「只有医生能拿到接种本」。

事实上,深圳市是广东省内最后一个接入省系统的城市。该市过去长期使用「深圳市免疫规划信息管理系统」(下称「深圳系统」)。这套系统经过 20 多年的迭代升级,已成为深圳市民健康信息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和儿童入学查验证系统、疫苗供应链系统实现了数据交换。

深圳系统由深圳市金卫信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称「金卫信」)研发。金卫信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深圳系统能按照小孩免疫史、免疫程序、接种间隔、优先级和疫苗库存等因素计算小孩可以接种的疫苗。

金卫信负责人还称,2019 年起,深圳市委托第三方医药物流企业进行疫苗储存和运输,用疫苗追溯码为进入深圳的每一支疫苗建立档案,打通疾控疫苗供应链管理系统、第三方储运企业供应链管理系统和市接种系统,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物码合一」,不同环节相互校验、审核,安全性和一致性都有所保障。

新上线的省系统暂时没有这么细致的功能。替代深圳系统后,它需要耗费资源和时间对接深圳市民的接种习惯,并与各种深圳本土系统建立联系,例如社康的收费系统、犬伤医院门诊系统、疫苗配送系统。

切换不顺

省市系统切换需要大量前期准备工作。财新记者获悉,2020 年 12 月初,广东省卫健委组织了省系统建设协调会。会议提出,深圳市用两个月时间准备,并于 2021 年 1 月底全面切换使用省系统。

会议要求,在过渡期内深圳「双系统」运作。在正式切换前,中科软要完成对深圳市历史数据的清洗、重卡合并、网络配置等工作,要和深圳现有数字化门诊进行对接调试。

所谓「双系统」运作,即同一套接种者信息录两遍。据财新记者了解,2020 年 12 月至 2021 年 1 月,正值新冠疫苗和学生流感疫苗接种高峰期。深圳一线医护人员分身乏术、工作繁重。

一名知情人士称,当时部分社康要加班到夜里 9 点。若双系统运作,工作人员要把疫苗盒子都留下,将电子监管码一个个扫进新系统,「社康工作人员只能熬夜不睡觉才能完成任务」。深圳疾控部门当时提出,「先打疫苗,后在省系统补录数据」的方案不现实,希望中科软做好准备,届时一次性整体切换。

临近春节,疫苗接种量减少,是新旧系统切换的好时机。2021 年 1 月 21 日,深圳市社康等医疗机构陆续接到疾控部门通知,在 1 月底统一切换至省系统。接种单位医生分批接受培训。

一名福田区社康医生向财新记者回忆,1 月 30 日 11 点,社康停止接种;下午 1 点,深圳系统网站终止访问。当天下午,社康医生负责新系统疫苗入库工作。2 月 1 日,省系统在深圳启用。

和广东省其他地市不同,深圳在免疫接种上有一些「市级项目」,由本地财政出资,特定市民免费。比如 60 岁及以上老人免费接种流感和肺炎疫苗,全市在校中小学生免费接种流感疫苗。据财新记者了解,深圳市表达过愿望,即省系统上线时也能满足本地化需求。

省系统在深圳上线的仍是统一版本,执行的是「先上线,再逐步完善本土个性化需求」的思路。一名社康医生回忆,系统上线首日,只有国家统一的一类苗显示免费。第二天,省系统做了调整,深圳部分惠民政策才得以体现。

系统切换背后,还有着更深层的矛盾。深圳系统直接关闭后,关联的硬件设备亦无法使用。省系统能否「继承」这些硬件设备,尚需两套系统的供应商沟通协调。

深圳社康既有数字化门诊设备是由金卫信配套的,需要改造才能适配新系统。「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解决方案,是由财政出资另行购买一套硬件系统。」一名社康医生说,这样做实在「太浪费」。

财新记者走访多家深圳社康发现,预防接种门诊仅做到了省系统软件接入,硬件处于「黑屏」状态。多名社康医生称,现在只能观望。

财新记者了解到,一家小规模的社康预防接种门诊如果要升级或更换与省系统配套的硬件,花费约在 6 万-10 万元,大的社康接种门诊,改造费用约在 12 万-30 万元。深圳有社康 400 余家,如果全部改造,所需资金以千万元计。

中科软前述负责人称,中科软一方曾经提出,由金卫信负责改造数字化门诊设备,以便硬件接入省系统,后续新设备也可以由金卫信继续提供。但金卫信认为,深圳疫苗信息系统的供应商已经更换,金卫信选择直接退出,不参与新系统的门诊设备改造工作。

中科软当前对宝安区 30 余家数字化门诊进行了部分改造,叫号机恢复使用,但部分加密的签核设备仍处于搁置状态。

数据交换

省系统地位尴尬,在广东其他城市也同样存在。广州比深圳更早地对接了省系统,但在手机用户端,当地疾控部门弱化了「粤苗」的存在感。

广州本地疫苗接种也有一套「市系统」,移动端服务平台为「预防接种服务」App。据财新记者了解,广州市民习惯使用前述 App 为孩子预约疫苗接种,各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预防接种门诊也保留「市系统」至今。

财新记者咨询广州多区数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了解到,目前「预防接种服务」App 和支付宝 App「疫苗服务」模块均可预约疫苗接种。打开「预防接种服务」App,首页主要分为两大板块,左侧为「预防接种」版块,用户也可点击右侧的「粤苗」进行预约。

一名业内人士透露,广州没有下力气推广「粤苗」App,因为「预防接种服务」App 上包含疫苗科普等功能,更方便对市民进行宣传。

该人士认为,全省建立统一的疫苗接种管理平台确有必要,以何种方式实现「统一」值得讨论。省级部门应该围绕数据安全对接提出若干要求,相关地市按要求完成即可。允许有条件的地市探索更好的预防接种信息化服务模式,能为省系统提供更多借鉴。

广深两地形成对比的是,广州保留了本地系统,与省系统并行,而在深圳,省系统和本地系统是替代关系。

省系统在深圳落地后,有的深圳市民通过政务网络平台向广东省疾控中心反映粤苗 App 使用不便。2 月 6 日,广东省疾控中心回复称,目前工程师正在抓紧对粤苗 App 的功能进行升级完善,新版本预计一周后完成投入使用。

春节假期过后,大规模的接种需求将被「唤醒」。社康医生对省系统功能完善进度表达担忧。「问题不解决,年后的班没法上。」龙岗区一名社康医生告诉财新记者。

疫苗专家陶黎纳认为,实现互联互通,需要做的是制定数据交换标准,而不是强制使用同一套软件。疫苗接种软件不仅是一个信息采集终端,亦是业务流程的管理软件,需要结合现场情况安排个性化的设置。

一名业内人士称,国家卫健委统计信息中心已经明确了免疫系统的数据集标准。只要数据通过交换保持一致,各地可以因地制宜,开展特色接种服务,并与当地其他业务系统协同。

一名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考虑到诸多实际问题,深圳卫健部门多次与广东省有关部门沟通,建议保留深圳系统,由省系统提供接口,通过深圳系统接入省系统的方式,实现全省互联互通。

金卫信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这样的操作并非没有先例。以上海为例,上海疫苗追溯系统、免疫规划平台和接种客户端分属不同供应商,三者通过接口相互连通。广东省内亦有类似实践,在广东省妇幼系统,深圳市自建的妇幼系统即通过接口将数据推送给省妇幼管理平台,实现互联互通。

在广东省以外,中科软和金卫信两家供应商也有成功案例。据业内人士介绍,在河南和新疆,金卫信负责省级疫苗追溯系统和免疫规划平台,中科软负责郑州、乌鲁木齐的市级免疫规划平台、接种客户端,省市两级系统通过标准接口同步数据。这也意味着,两家供应商间并不存在无法对接数据的情况。

不过,在此次深圳疫苗系统切换中,通过标准接口「搭桥」的方案,最终却未获广东省同意。

文章来源:财新网

原文链接:http://www.caixin.com/2021-02-09/101662269.html 

题图来源:站酷海洛